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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

本主题由 韩show服饰 于 2008-5-30 03:29 移动

《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

引子:流逝的日子,我无法忘记,只因为你的影子。
  
前言 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

这个故事不新鲜,但也不苍老,它不轰轰烈烈,也不草木无心。但是,我忘不了它。只是因为,在它的里面我注入了太多的心力,以至于我几乎要被它埋没。幸好,我还是最终冲了出来。然而,每次我倒忆时光的时候,总有一个无法明白的影子,从这里面跳出来,逝之不去。

后来,我竟然因为它而发些神经性的失眠。对于这种失眠,我想过诸多方法,吃药、转移注意力、不去想它。但,它却愈来愈占据我心灵的空间,以至于要把这个空间塞得我近于窒息。我记起了一句话:满则泄!是啊!如果有些东西非要不说不可的时候,还是招了吧!因为它不属于时光,所以无法流逝掉,因为它不属于他人,所以只能留在己心,因为它太喜欢我,所以就不愿离去!

于是,我就计划给它一个空间,给它一个展示的机会,由它自行去折腾,就像当年我踉踉跄跄开始步入世界的时候,不管是否会开花,不管是否还会结果?不管是否结苦果子,也不管是否结甜果子,我尽由着它去!我就是要它死心塌地地拥有它自己,我才得宁馨的安静!

它在我心里的时间太长久,太长久!有十几个春秋了吧,有十几个冬夏了吧!它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就随了我,然后与我痛苦欢乐相生相伴,然而痛苦欢乐皆消的时候,它还是在我的心上。

现在,我看清了它应该存在的空间,所以我就把它一一写了下来,放在它要求存在的空间之内,自由飞翔,或者自取挣扎。

   一 二十一点

这一天晚上,时针指向21点。

1

我把心里的计划,静静地又思考了三个昼夜,终于在一个春日的黄昏里。我对着你说:“什么时间,再去写生?而且我们一定要去一个有极好极好的入画的去处!”

你根本没有睬我,只是依然兀自翻动着那些爬满了黑字的书本,弄得哗哗响半天,还是没有吭声。我知道,你是压根儿把一种感情,故意压抑在你的木然表情之下。当然,我也知道,你的真正心意,只是我们都一直缺乏没有找对机会。

我心领神会地走了。

我留给你一张纸条,那是我特意选择的洒金的宣纸,仔仔细细地剪裁的,字是用了细毫软笔无声息地苦练了许久的颇为自豪的行草体。纸条的形状是我得意的杰作,我知道你还不知道我清楚地知道你不喜欢方方正正的呆板,正如你是一条活泼自由的山溪,不喜欢四季长流,也不喜欢在平原上九曲回肠,更不太喜欢投怀抱于汪洋。

我却喜欢,正如不喜欢你所讨厌的方方正正的呆板。

纸条的上面我只写了一句话:假如有如果,那么就使如果成为希望!

我知道,你看了的时候,留给我的表情一定是冷然若冬,然而你不知道,我从来不在乎你的表情,我只在乎你眼神里眨动出的闪光的流盼。可我一直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为什么?你迟迟不能对我做一个,哪怕就是怜悯的微笑,就是仅仅一个吧,也不肯吗?你可知道,你是对了那些盛开的,或是含蕊的,或是才想形成蕾的花儿?却总是笑个不休呢?难道说,我只不过是你冷然的理由,难道说只有我才是你唯一的冷然若冬,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甘愿做你的一个冬天!

啊!我怎么能只做你的一个冬天呢?我要做你整个生命的冬天!因为我相信,冬天过去的时候,春天总会到来;我愿意用我整个冬天的生命,来换取你的所有的春天!

也许,其实这是你对我的一种意施逆为。在你的心田里,我是你的一粒种子,一粒饱满的种子,你真得在等待一个水量充沛的雨季。雨季到来了,我这粒饱缺雨水的种子,才能吸个身子滚圆,然后撑破衣裳,把根牢牢地抓入大地深处,把头颅昂扬举向天空,然后在一阵和风里,开出灿烂如光的花朵儿来,而正是这样的花朵儿,才会使你不自由主地微笑向我来!

而我,可能在种子萌芽的刹那,无法抵住一只在土里做功的毛毛虫。我刚伸出根儿来,立时就被它尖利的嘴牙啮断了,我的分裂出的叶片,因此不仅仅是枯萎了,而且我这短暂的枯萎之后,我的整条生命就此将消逝了。我的消逝,不是因为那只毛毛虫,而是因为你在我心里的重量,太过于巨大,太过于迫得我无法呼吸,无法自拔!

我就要眠下,因为明天我还要继续课业,我还要去遮掩那些可能察觉我的内心微妙变化的老师、同学、朋友、路人讶异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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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独自在居室里,我不必害怕!我倒是害怕你静无声息地突然地走向我来,在我的西窗(我居室里我的卧室之名)下,为我轻唱着不息之歌!

我惊惧地祈盼,但你一直迟迟不来。

我躺在床上,我翻过来覆过去,我无法睡下。

从窗帘的缝隙里,我看见那些霓虹灯的彩色的手,散散乱乱地伸进来,在我的西窗里要寻见我的无知的慌乱。

透过厚重的帘布,我听到上晚班的职员,疲惫地拖着双腿,在清清的街上,踏出毫无节奏,但却自我满足的脚音来。嗒嗒!嗒!嗒嗒嗒嗒!……也许,他们不懂音乐,也无从从音乐里找出节拍,无法从节拍里觅出欢乐。可是,你知道吗?他们轻快地赚着清苦的微薄的金钱,只唯求一点儿肚子的饱满,而永不清楚何为奢侈大餐?

你可能还不清楚,就是一个你看起来极其廉价的汉堡包吧!他们要是见了,却一定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来的。然而,他们偶尔吃着自己从石板上烙熟的面食时,他们也还不知道,这样乏味的吃食竟然在另一些人看来,竟是无比的豪奢并优雅之举。

他们也有些怨恨,他们看不惯那些走路只看天空,却不顾自己的脚板是否踩在了路上,而天马行空的我行我素?

我行我素,像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整个世界也就像是他们的奴隶,然而他们就从来没有想过一次,这个事实上伟大而人却必须无比尊敬他的世界,从来就是极其渺视人不过一颗极其不可道的微埃!

而且,世界更为渺视的是,人誓言征服了每一回自然,他就把人类生存的资源减少一回,人要想成为自然之主,他就把主的位子让给人端坐,欢乐地看人如何有本领把整个世界打扮成何等的粗鄙的妖艳!

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是不是和这样的人一样,而所以不在乎和这样的职员一样的我!

2

我实在是无法入睡了。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夜我注定要失眠,而我失眠的理由,竟然是因为你,因为冰冰冷冷的你!

拧开桔黄色的灯,我摊开一张世界地图,我想在地图的空白处,找出一个能引起你的遐想的文明来。我猜想你是对于久远的古老文明感兴趣,还是对于街上的缤纷广告感兴趣,你是对于我给你说说人类的来源感兴趣,还是对于人与人之间费尽心思的百般巧计感兴趣?

我又拉开抽屉,我翻着你偶然在我的书本上写下的一个句子,这是唯一的你写下的句子:我是我!

然而,我一直哭泣,它不是写给我的。

我想起了,这个句子是你的情愫的无私流泻。课书高摞在一起后,你就拿得了第一本,而且为了得到一个别于他本的标记,你一下子就翻到了第100页,然后急笔写下了它。然而,你没有发现细心谨慎的我。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在你不经意的一个转身——也许是你的故意吧——我得到了它,我把它放在正好可以传到我手里的顺序号。

终于,我得到了它!我捧着它,我望着你的眼神,你怕我碰触到你心里的焦急似的,在我目视的紧盯之下,你的目光,沉落下去,远遁了去。

你依然冰冷,宛若冬日玻璃窗上晶莹的霜花。

你越冰冷,我越是情不自禁,因为我一直认为,只有凌寒绽放的花儿,才是世界上最最纯洁,也最最美丽的花儿。以至于,你的冷,你的无休无止,在我面前的故意而为,反而是舒畅了我的快意之笑!

一想到这儿,我就不再有哭泣了,可我还是在你在我的面前与别人笑后,我就忍不住找一个孤独的角落哭泣,哭泣,直到眼泪干涸,再也不留一滴!你知道吗?你那些神似嘲我的表情,你那些就是笑我的表情,在我孤独的时候,我一个人品着岁月最痛苦的佳酿。唉!你又何曾知道?即使你知道了,你会,你会对我心笑一下吗?

我不需要你那嘲弄的笑,我不需要你那无情柔媚的笑,我只是需要一小下,也只不过一小下,你的发自心灵的真正的一笑,哪怕是整张脸没有任何牵动,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闪出的微茫的一晶之笑!

3

我的课业紧张,正如你毫无怜惜自己对他人任意挥霍的笑一样紧张。我有时,很想与你谈谈,那些笑,对于身体实是有百害而无一益,可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但我仍然会积极寻找一个这样的机会,直到能与你把这个主题以谈话的形式在我的心里得到释放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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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笑,是需要身体所有肌肉参与运动,才能做出来的,而且这样的笑,也是心志殚精竭虑的结果。我不需要再去多说一句,这样的笑,终究会在给你带来快感的时候,也会给你带来一些你不可以忽视的隐患。就像是昙花,在不多的时间之内,完成了生命中最最灿烂的历程,然而这历程的短暂,却比不得脸上漾溢的春天般的笑靥的。

此时,我打开一本书,我要执意在接下来,仍然拂你不去的时间里,把你暂且忘记。
4

这是梭罗的Walden ,它是我在去年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它的一个我自我感觉最好的中译本。以前,我是见过它不少的中译本子,然而那些语言的陈俗,覆盖了它原本华丽的内质。它原本光闪的思想,怎么会被一些类似浮尘的污染物,给包裹起来呢?实在不知,这样光辉的思想,竟然会这样地被尘封起来?若干年后,这些光辉,随了尘土一起腐朽万年之后,不知还有没有人,会再度把这份足足可以称得上一部巨著的思想重新回忆起来?而再度闪放它原本的照耀心灵的光芒!

我知道这本书,你可能不喜欢看,我也决计不会给你看,甚至我打算从不与你谈这部书的妙旨。因为,它只属于与它能产生心灵共振的心灵,即使我给你谈了,你也不过是在听一首你无法体会的天籁之音。也所以,我将不会勉强地请你对我做一个微笑,我甚至清楚地知道,你最终将会送给我一个微笑,给我一个你会心与我、我会知与你的微笑。在这样的微笑里,我望着你,你望着我,我们彼此并不使用太多的话,我们彼此只是用眼神交流,而我们彼此心灵的无限宽阔,就在我们这么简单的交流里,抵至同一。

5

时钟敲响了午夜。我不得不强制自己休息了。淡月的辉光,偷偷地进来,融合在桔黄的灯光里,竟然也是一种和谐。我突然相信,我在心里不能轻易地忘记你,你却不能轻易地送我微笑,原本也该是和谐的。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却悔恨,我知道得太晚。

我重新躺下,我不再拒绝你那冷然的面容,久映在我的面前。我任由它想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因为,我是你和谐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因子,而那些天天使你大笑,狂笑,甚而嚣笑的人,只会使你更加无法感受和谐。

街上依稀仍有一些晚班人的脚音。声音杂在俏冷的空气里,从空空的街的上空,穿透我的窗玻璃,穿透我的厚厚细密的窗帘布子,穿过我那实无一物的客厅,然后才是透过我寝室的房门,又穿过我仅仅覆了的一层软被,使我的整个身体随之同振!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面容,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听着这样的声音,偶尔会在深夜不眠的时候,撩开帘布一隙,看着他们毫无精神的影子,在空空的街上曳行。打心里,我敬佩他们,我觉得他们才是光芒的真正所在!他们不愧是蜜蜂,他们也不愧是蚂蚁,他们也无愧于是蝴蝶!

你知道什么是蜜蜂吗?不要以为他们的刺是专门为了防敌的。你知道什么是蚂蚁吗?不要以为他们的卑贱是专门为了彰显尊贵的。你知道什么是蝴蝶吗?不要以为他们的华丽衣衫是为了装点这个世界。

他们都有着谁都有着的无与伦比的思想,可是要读懂那些思想,是多么地不易。

这样的思想,是需要平心静气地把焦躁,把高傲,把轻薄,爽快地丢在尘埃,并使他们与尘埃同腐殆尽,才能读懂得啊!

我所居住的楼厦,就是他们血汗凝铸的杰作。然而,在我以后的岁月里,我要开这儿,我要在一所我自己所付出劳动的居所里生活,我才能获得心灵的安慰。

他们虽然奉献巨大,却仍然一味继续奉献,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所创造的,原本就应该是他们的所有才对!而那些萎躺在他们的血汗之衣中,还咀嚼着,还品味着他们的手艺的人,却一味说他们三道他们四,有时候,还会在他们的身上耍一个小聪明,以此虐乐。

然而,他们只是更加地努力,更加地奉献,以此来博得轻视他们的一些并不是发自真心的欢笑和鼓掌来。

那些影子里,大部分的身子卑微地弯曲,也许他们和那些永远无法把身子站直的人一样。可是,他们却不能与这些永远无法把身子站直的人,可以抛头露面。

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难道说他们生来,就是怕抛头露面?难道说他们从来,就是怕闪闪光明?

不会吧!不会吧!如果没有光,生命就了无生气,如果只有暗,生命就一无灵性!

我百思不得其解。

每每想到你的冰冷,我就愈发相信,你的内心里有一丝黑暗,那丝黑暗恰恰是你对我始终不开笑颜的原因!

6

夜晖,静静地随了月亮、星星,悄悄地没去。

我累了,我睡眠的情绪,也已经渐渐浓炽,即便真得是你,立在了我的面前,我仍然要睡下。哪怕你就站在我的面前,我也得睡下,我只有睡下,我才能继续,而使你焕发真心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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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和光同尘

我记起了一名话:和光同尘!

1

我站在你的面前。我看着你的眼睛,你仍是一言不语。一直到我不想再看你时,我才别过头去。我打开了笔记本。我的泪水,无声地噙在眼里。但是,我却并没有洒出一滴泪来。

你忘记了我的话,但是你无法忘记我这样的一个执著之人的。

你眉头皱皱着,脸儿忧郁着,似乎在为我的痴狂担心终将发生意外。

我怎么会有意外呢?我不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了你。就是我发生了意外吧!这又如何?我为你早已是心甘情愿了。

做完了课业,你递给我一本书,外面是光滑的净纸的书皮。我掂在手里,厚厚的,似乎是掂着你的整个心跳。我对你笑了笑,你仍是冷若冬天,只是这一回比较淡然了些。

我还没有翻页,就问你:“这是一本关于谁的书呢?”

“它不关乎谁?不过,要说关乎,倒有些关乎你呢?”

“关乎我?我又怎么呢?”我故意问着,为什么会关乎我?

“你不看,又怎么知道关乎着你?”你的眼神里有一些我难以琢磨的转动。

我便欲翻开第一页时,你的手却紧紧地压在了书上。

“为什么我就不可以马上翻开它?”我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夹了些冷地问。

“这是一本不同寻常的书!它关乎着一个人的心灵。”你的冷的淡然里有一丝儿柔和。

“你所谓关乎这么许多,我更加急不可待!”我正色凛然,我的眼睛正对了你紧紧盯死我的眼睛。

你移开眼神,轻轻地说:“它也似乎关乎着我!”

我对你就是一阵轻笑:“原来,有你也有我。我想,我还是留着吧,等我想看的时候再翻!”

“那,现在你还是给我吧!”你的嘴唇翘了起来。

我反而飞快地把它塞进了包里。

包里鼓鼓的,它本来就像是一个皮球,现在更加像一个绅士十足的皮球了。

于是,你突然笑了,然而,这笑像一丝儿天空里飘浮着的游云,忽然被风打了一个寒战,又粉身碎骨了。

2

下午的时间,我没有去林荫场,我想走着回去。因为,天空里纷扬起弥天大雪。路上的积雪,已经是有些化水成冰。滑滑亮亮的路面,和着舞美飘雪,好一个妆银璀璨的世界!

车子缓缓地从我的对面迎过,从后面赶过。这样的天气,坐上车子回家,还真不如走着回家更加安全。然而,我不能知道,你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在看我是不是偷偷地拿了那本书来看。

人行道上,绿灯亮起。我就要穿越,我却没有中断想着你的关乎你我的书,所以我没有再去看绿灯之外的东西,甚至我对于我之外一切的声音,也因此充耳不闻了。

我径直前去,我还没有醒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我的身子已被一只弱弱的手,猛力地拉了回来。

是怎么一回事?那只手,又是谁的手?

我倒地了,身子平平地躺在地上,同时刺耳的一声惨叫,如风呼啸。我想翻身的时候,却不能,我的两条腿,像是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努力看去之时,一阵殷红的鲜血的味道,阵阵激烈地撞入我的鼻孔。我下意识地伸手触摸自己的双腿,双手立时沾满了粘稠温暖的血液。我望着飘雪时,一部车子的前玻璃上,满是鲜艳的红,在上面涌动,又落下来。我再想努力时,声间与影像,连着白雪,以及对你的关乎我们心灵的那本书,完全忘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雪,是雪以生命对我的一次无私的相救。然而,雪却因我而走了!

她入土的时候,我斜躺在轮椅上。冰雪还没有融化,那个肇事者,也并没有给我的心灵多少安慰。他的脸上,爬满了岁月的皱纹,他的虔诚之心,在他烧起一叠叠冥钞时,分外生动。

他走向我来,对我说:“抱歉,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我说不出来,我是因为雪没有因此而驻进我的心灵,我才说不出话来。他的后面,亦步亦趋着一个肮脏的女孩,比我们都小,比我们浑身都肮脏。那双手布着无数淌着浑浊血水的裂口,那张脸茫茫然然着,似乎从来不知道求取帮助的表情应该如何表现?

我只想伸出我的手,握一握她冰凉的手。然而,我瘫在轮椅上,失去了所有勇气的力量。我默默注视着她毫无表情的冰冷的脸。那张脸与你的一模一样,那张脸与你所透出的气息,一模一样!

3

我在病房里,白色的墙壁,像是一围静谧的木栅栏,可惜这栅栏上,没有绿色的蔷薇攀援,没有鲜艳的花朵盛开。我只能盯着它,出神地呆望。我想起了你的书,我打开包,已经滚成一个圆圆的皮球的包,它并没有因为我的双腿受伤,而受伤,而是完好如初!

我翻开了第一页。上面工整地写了三个字:飞鸟集 。在书的右下角,你写下了你的单字:凝!

从第一页开始,我翻到最后一页为止。原来,是你抄写的泰戈尔的《飞鸟集》。有中文,也有英文。可惜,我还不能看得懂英文。我是很喜欢它,可是我不能理解它的意旨,它是很美,然而它实在是一种我还不能读懂一点儿的真美!

我把它摊在手里,对着它出神地想,你为什么会说它关乎我和你呢?我正在想着的时候,你推门而入,你的眼睛看到我手里的书时,你惊讶了!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不过,你很快镇定了下来,理拢了鬓发,对我轻浅地笑着,对我说:“我听说了,所以就来了。”

我没有想到你会对我笑。但我还是接受了,并对你的笑回报了一笑。可是,你不知道,这笑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全然没了意义。不仅没了意义,也全然没了生趣。我回说:“你也来了?”

“我来晚了?”你的眼睛里有些光在止不住地闪动。

我又伸出手去,要抚摸你的冰冷的脸,其实我是要抚摸在墓地看到的那个小小女孩的脸。你抓住了我的手,移在你的脸上,从一面划到另一面。原来,你的看起来冰冷的脸,却是别样的温暖啊?

“好暖好暖!”我望着你说。

你低下眼睛,一颗晶莹落在我的手心,然而它却是冰冷的。我缩回手来,令你讶异不明。你问:“怎么了?”

我说没有什么,我说我想起了一张脸,一张无比冰冷的脸。你的脸刹那间红通通了。你深深地低下头去。你低下头去一会儿,又站起身子来,走到窗口,拉开窗帘,外面的雪花又飘散开了。

你终于说:“是雪吗?”

“当然不是。”我回答。

你转过头来,把眼睛对了我手上的书又问:“是送了你关乎心灵的那个人?”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闭上了眼睛,眼前那个墓地上女孩的脸,又浮在我的眼前。

你突然脚步快起来,直冲向门外,然后我听见了一些低低的啜泣,再过了一会儿,你走了进来,你微笑着,你努力地微笑着,似乎怕我怪你哪儿会冒出一点儿不慎来?

你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很明显那些啜泣声是你的制造,然而我没有说明,我依然表情冷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的种种努力的笑,此刻却消逝无踪了。

我很怀疑,他们到底去了哪儿呢?我很想知道,可是却无从想起,便也无从寻起。

你陪我午饭,过后你才给我讲《飞鸟集》的事儿。可我一句没有听下去,我似懂非懂地听你说来说去,我只有在你的每一句听明白了吗的问话后,不住地鸡啄米地点头。

不过,我还是记住了最初的一句: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当我启唇说出了这一句时,你笑了,笑靥如花,只是这花像是冰冷的雪花!但是,面对它,我还是笑了,虽然是强欢作颜!

4

你从此不断地来看我,你把我最爱的魔方拿给我,教给我如何使一面一色,如何使两面两色,如何使三面三色,一直到如何使六面六色。这是多么伤脑筋的事儿啊!不过,你有耐心,你可以从上午一直陪我到中午,从中午再陪我到下午,从下午再陪我到深夜。

你的这份挚情,我无法却过,我只有频频的强欢颜笑,我一直无法把心里消逝的那份真笑,找回来送你。我看得出,你并不理会这个,你只是在乎我有的是一些胡乱的时间,够你打发一些不是功课的时间。

可我从此就忘记了笑似的,我的心开始一如你脸上的冰冷了。

我开始不喜欢你的到来,我开始不喜欢你为了我,想请一次课业的缺失,我只想自己静默地打发自己的孤独。

我原本就是孤独的,我不需要我的孤独,被一个天天的微笑,打破我的寂寞的宏妙的孤独。

5

后来,你来看我的日子,就此真得少了。我不知道是否你知道了我的心思,而使我为了享受我的孤独?但我,真得高兴。

我每一天,望着窗外的天空,时而晴朗,时而云飘,时而阴仄仄的。这些时候,我也会翻起一些书来,比如《木偶奇遇记》,比如《小王子》,比如《Walden》,我看得并不深入,我只是喜欢那里面有一些好的情节,勾起一些我记忆中的美好来,使我不至于空虚而已。

在读《Walden》的时候,我想到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可以过一种好的认真,但并不需要摄取巨量金钱的生活?我是不是可以在这个缤纷的世界,找出一个生活的真我来?

其实,什么是真我?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因为,如果我一个人孤独地走到世界中去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如何才能从那些人的手里,换取到我的生活需用。

我一直,在接受着人的无偿的赠予!我一直,从来没有想到过,成长中也有一份终于到来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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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是你来了!我听到了你熟悉的响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即使我在睡梦中,我也会毫无差错地听辨出来的。

你捧着大朵大朵的温馨的花儿,来到我的床前,那些雅雅的香味,不一会儿,涨满了整个房间。所有与我同室的人的眼睛,全部聚焦到我这儿来!你坐下来,你把花束轻轻地插入瓶里,对我说:“这是我挑选的,对你的身体有益健康!”

“是吗?那么明天之后,我就可以再去读书了?”我故意问道。

房间里的所有人,一起哄笑起来。

你的脸儿,像是一朵轻云,绯红了,迟迟不去。

我又翻起了那本你抄写的《飞鸟集》。我翻到了这一句:The world puts off its mask of vastness to its lover. It becomes small as one song, as one kiss of the eternal. 我指着它,请你翻给我听时,你本已绯红了的脸,更加地绯红了。

可我还是努力地绷紧了脸,问:“我是不懂,我才向你请教,难道说我是为了还有什么,才向你请教吗?”

你仍是不语,我也就不再勉强去问。你独自拿过我的魔方,魔术般地从一面一色到六面六色,一遍又一遍地玩耍。

我任由你独自这般地快乐。

我把书就敞在我要问的那一句上,我把手指压在上面,我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事实上我还是留出了一丝眼缝儿,以便我可以看得见你想干些什么。

你趁我不注意时,究竟要做些什么?

我等了很久,才发现你的影子动了动,身子直立了起来,打了一个舒服的肢伸,然后倒了一杯温水,一饮而光。你才看了看我,眼睛里有一些奇妙的东张西望。其实,这时早已没有人再去在意你没有任何声响的举动了。

你像一只猫,轻蹑足音,你像一片落叶,任凭空气在你的周身飘浮,你飘出房间,你的脚音,就像是一阵欢快的舞步,轻松欣喜。

你怎么了?我又怎么了?难道说,我还有什么使你紧张的吗?我不曾去说你什么,我不曾要求你什么,我更没有去使你为我制造欢娱呀。

我不明白,我只有看着你放在窗台上的魔方,呆呆地出神。

窗外的落雪,打在红梅上,我却闻不到红梅的飘香!

你说这本《飞鸟集》关乎着我和你,可是我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它会有这么多这么大的能耐?它只不过是一本诗集,它只不过语言像飞翔的翅膀,可以在蓝空里自由,它只不过质地像是中国龙,可以在心灵里永驻!

我是喜欢它,可是我还没有真心喜欢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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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你去了,没有与我说一声什么,也没有留下一张纸条,就一去不复返了?难道就仅仅因为我是假装熟睡了?

你,有些让我不可饶恕!让我怎么说你呢?你忽儿冰冷,你忽儿温暖,你忽儿离去,像蜜蜂吗?不像!像蚂蚁吗?又哪儿会像!像蝴蝶吗?你一辈子都成不了蝴蝶!

就是来与我换药水的姑娘,也诧异地问我:怎么,那个来看我的你,连声招呼也没有打,就真的走了吗?

我赶忙纠正道:“不是她走了,而是她偷着地跑掉了!”

姑娘更加诧异,惊问:“怎么,她竟然会偷偷地跑掉了?”

“是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魔方,好在她并没有带走。”我指了窗台。

善心的姑娘,把魔方拿还给我。我却对她笑着说:“喜欢吗?喜欢的话,我就送给你。”

因为,我的心开始厌恶了你。我不需要再有你的任何影子,在我的脑海里徘徊不去,我要立即把你的一切从我的心中干干净净地抹去。

姑娘问我:“你能教我魔方的玩法吗?”

我说:“当然!”

不过,我还是眨了下眼睛。我想是不是因为,如果她不知道这魔方无穷无尽的玩法,就会不接受我的赠送啊?我不敢问询,我盯了一下她的眼睛,我看得出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了真诚。就是在这样的真诚下,我决定了把魔方无穷无尽的玩法倾尽于她。

她没有你聪明的百分之十,甚至连我痴笨的十分之一也没有。但是,我决定了要教给她的这个事儿,我就会坚持到底。我教了她一遍又一遍,然而直到围观的人,也都学会如何三面三色,而她却还是连两面两色,还不能熟练自如。

我想不断地叹息,又生怕她因此而不要我的魔方了。我强忍着内心的不快,可她一点儿也没有觉察,仍然在故作聪明地思考,这么一个看起来再也普通不过的魔方,好像确有着这么无穷无尽的魔力!

就这样,一直到了夜晚沉深,她的眼睛看上去,像是要发红了。她的哈欠也连连打着,她才不得不对我道了晚安,回去休息!因为,她还没有学完这无穷无尽的魔法,所以她并没有说带走魔方,而我也没有说非得要她带走!

她走了,走得地板上咯咯的声音,比起你的轻柔来,简直刺耳极了。深夜里一切安息,唯余她的高跟鞋,与地板热烈拥吻,非要弄得全世界都要晓个明白似的!

不过,我还是期待她的到来!她到来了,我再把那另外的四面四色,五面五色,六面六色一古脑儿教会她,那么这个魔方就真正要属于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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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她走后,我很快就入睡了!我不知道,你并没有走掉。这是我多年以后在你的日记本上偷偷看来的话,我记了下来,也抄写在下面:

我看见你睡了,但是眼睛还留着一条窄缝,我这是第一次见你入睡,所以我并不清楚你这睡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我认为这是真的。为了不影响你的睡眠质量,我于是蹑了足音,出了门,我走进外面的院子里。

因为,我站在窗前的时候,我看到几枝腊梅,正在盛开,那傲寒的风骨,是最最动人心魄的坚强!我愿你早日康复,重返校园,可是你并不理会我送来的花朵!你那么孤傲,那么不近人情,看来,我只有折一枝梅,来给你看看我的心地了!

然而,我好不容易采来的时候,要送给你时。我最不能容忍地看到了你,竟然与一位她,共娱欢心!那个笨得不能再笨的人,你怎么能浪费这么宝贵的光阴,教她这个她永远不能无法理解的妙趣呢?

那本被你弃落一旁的《飞鸟集》,才是你真正应该看的啊!她是多么美好,她是多么充满力量,她是多么鼓满人心!难道说,你面前的那个她,竟然把我的心与那个该死的魔方合在一起,也比不得吗?

我看不下去,我想走开!可是,我走不开,我担心你被她蛊惑!可是,我看不下去你对她那么执著、对她那么恳切的教导,你为什么,就不会把它施舍一点儿给我呢?哪怕是用你的眼神敬我一个也行!

我在心里渴望着,我在心里期待着!但是,我决不会像墙上风吹的草儿,会大胆地当面向你表白的!

如果你执意如此,如果命运注定如此,那么我也下一个注定:我愿和光同尘!直到这个愿望实现,我就会断掉我的这个意念!

三 手指记

你去了,但是我还能收到你的信,偶尔我也回过几次,所以这段日子主要是手指运动的事情,因之是为手指记。

1

第一封信,除了信封上具了我的名字外,里面是一个字也没有。

这是你自己来后,交给了那位做护士的姑娘,请她代为转我。我知道你的用心,你是想使她回到她的正确位置上去。然而,你不知道,我们都错了,她只不过是为了安慰我,才故意犯这么一个大傻?而我也只是犯了错,可是你呢?你倒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傻!

你走的那天,也就是我教她玩魔方的那天,之后一夜,又待至次日下午,她才来看我!我一见到她,我就怪她来得太迟!不然那后面的三种玩法,她只需要一个上午的时间,就会学得纯熟了!

然而她却皱了一下眉头,对我说:“我还需要工作,我不能天天和你一样玩!”

“我并需要你天天和我一样玩啊!我只是教会你如何使魔方变得百般有趣儿!”我极力掩饰我要把魔方送给她的目的。

“我根本不需要魔方,我的生活里还有无穷无尽的知识,而且这些知识是比起这么个四四方方的呆头魔方,会有趣儿得千倍儿万倍儿!”

她脸上虽然依然挂着笑,可我从她的语言里,能听得出来,她的这种笑,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假装!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对我的欺骗!

那个时候,我委屈得好想好哭一次,哭个惊天动地,哭个神哀鬼号。

但是,房间里还有一个比我小的孩子,走来走去的,完全像是一个巡视我们这些不能自由走动的大人!我还哪儿敢再去哭泣!我只好忍了,把泪水一颗颗滴进嘴里。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的窘状,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偷看我?如果,你偷看了我的话,我想你是如何也不能容忍我这么痛苦的。如果我想哭的话,我就靠在你的身上,我的眼睛也就滴入你的掌心,我也好以此证明我并没有对你怎样怎样,我想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也一定会把你那张冰冷的脸,从此以后,开始像火一样熊熊燃烧起来似的温暖我了!

然而,这一切没有一个成为可能,一切只是我的空幻。

那个小小的孩子,像个大人似地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就像我盯着你的眼睛一看地看着我,他似乎在问我:“你真得,心里很痛苦吗?”

我倒也很想说:“我的心,为了她而真得痛苦啊?”

然而,在他的锐利的眼神之下,我深深地低下了头。我听见了他的比你不得柔和的脚音,渐渐远出了房间。我又分明地听见了那脚音,渐渐地远了去,渐渐地听不到了。我才睁开眼来,我望着窗子,透过帘布的一丝儿缝隙,我看到了外面的雪早已停了,可是我看不到什么,除了白茫茫的一片。

第一封信是又过了三天之后,我才收到的。

她像往常地来了,我却早已把她当成了陌生人,我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她,她终于来到了我的面前,她用了翅膀展开欲飞的笑声,对我说:“身体觉得好些了吗?只要心情好,身体就会好得快!”

房间里那么多人,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我不敢回驳她,我一点儿也并没有心情不好啊?可是,我心里在她这话出口之后,我早已经说了无数遍了呢?我任由着她摆布着我的腿,把那些白白的绷带解开,然后把一些渗液拭去,然后再敷上一些舒爽的药粉,我的感觉好极了!

可是,她手里毫不怜惜我一定会疼痛的粗野的动作,我也在心里咒骂了有个无数遍了呢?

如果你能在的话,我想你一定会亲自地跑过来,一下子把她推到楼层的最底层去,然后是你亲自轻轻地,而我毫无疼痛地就被你魔法般地把药粉给我换上,而且还会唱一支甜柔美丽的歌,怡悦着我的心怀!

我好后悔,我为什么对你那般?难道说我仅仅是因为,你的脸美得像冬天里的雪花?而你的心却是暖如春天的流水?

哦!如果,你再来的时候,我决定学习温暖的微笑,我决定一定要努力地学习,就像我开始学习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一样非常卖劲儿地努力学习!

她在将走的时候,对我才说:“有一封你的信,我差点儿忘了交给你?”她把手上的套子除下来,手伸进口袋里,一封有着不知道是什么香气的信就捏在了她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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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信递向我,我也并没有欠身子。因为,我如果要欠身子,我需要牵动双腿,这使我更加地感到疼痛,所以还是她向我又走近了几步,然后待我看准了那信,我的手牢牢地一直抓住了,她才松手。

不过,我可并不因此而可以对她恢复一点儿好感。因为,这信也是她的职责之一的,我为什么因为这一份儿是她应做的工作,而要对她产生好感呢?

她哪一点儿,也比不得你?她并不聪明,从学习那魔方的过程里,我就看得出来,她也没有你美丽,从她那对我脸上堆起来的火一样的笑里,我就看得出来,她也没有你对我真心,因为她对我和你对我相比起来,粗野得倒真像是冬天里的寒风!

我接过信来,我就把它随手放在了伸手可及的桌上,一直到她哼起了我不得不笑的歌声。

歌声去了的时候,我才把信打开。

她的歌声,似乎是为了讨好我,费了几个夜晚,忍了寒冬,蹲在你的窗下,潜心听诵你的歌唱,才终于学来了几个节拍。然而,我听得出,那节拍乱得像是风胡乱地吹打着枝条,可是如果你看看她的眼神,看看她的洋溢了自以为得意无比的表情,你就会知道,她只不过是也想学着那些春柳,轻轻地拂起水波,想顾影自怜呢?

她走了,我一点儿也没有望她的影子,等她实在令我大为生厌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我才拿过信来。上面是我的名字,你的字进步飞快,而且也能变化多端,或者说我根本无法看清你隐藏在字里的独特的气息。所以,我那一刻,我并不知道,是谁给我这么一封信?信上有一股很香的淡雅的味道,我孤陋寡闻,无从嗅出它是采自何香?

我没有思绪地拆开信来,你写道:

好吗?我想,你有些怪我迟迟未来吧?这两天课业紧张,我不能为你而浪费了课业,可是我也不能说把你忘记就能立刻把你忘记。你现在的任务是养护身体,可是也不能忘记课业啊?这可让我如何说呢?我也想说你也不能太过于再分一分精力专注课业啊?我实在无法为你取舍,何况我现在课业紧张得如同陀螺,不知道你能知道我的心情吗?

不管怎么样,你就是因此而把课业完全丢了吧!我也一点儿怪你不得,谁要你的身体恰恰在这个时候,出了故障呢?如果身体出了故障,不能及时维修好,那么你再怎么在课业上努力,那也只是一种虚幻的光芒,代表不了什么的?所以,我想好了不再给你什么明确,你是你自己,我是我自己。我们之间,没有过多的什么,我只是祝福你:身体早日恢复健康!凝字。

如果没有你后面的签字,我从头读到尾,也无法知道这是你的用心。可是,我怎么样呢?我心潮起伏,我夜里常常有梦,梦不坏,也不太好,梦有些虚无飘渺,也有些古里古怪,我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只好祈愿你真得来到了我的面前,你的眼睛望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望着你的眼睛,我们就这样相互交流,相互把自己的快乐分享给对方,而把对方的烦恼也承担一份给自己。

我知道,你是对我好!这是真的,虽然你的脸容对我一直冷然若冬,可是这信里的话,如果是涌流自你的内心的话,那么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2

我看完了,我想写下一封回信,表明我的想法,也算作是开端一个我与你交流的新方式吧。我即时激情澎湃地写下了。我对你写道:

信收到。我高兴,也有隐忧。因为,这儿的人,没有一个可以与你相提并论,他们的表情没有你的冷,他们的心灵没有你的温暖,他们的脚步没有你的轻柔,他们的歌声没有你的怡悦。你说课业紧张,如果能不来就不必来,我其实什么都不需要,我在这儿,有很多人依着他们的工作职责来照顾,他们对我的照顾,已经使我闷得喘不过气来啦!如果,我能立刻回身投入到课业中去,那该是多好啊!哲盼。

我盼什么呢?我想如果你能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就会一眼看透我想说的话的。所以,我用了这么一个盼字。信写好了,我怎么送给你呢?那个偷学了你的歌,却始终没有增长才赋的姑娘,让她去吗?她肯吗?况且,我现在一见到她的样子,我就想要昏过去,所以我得找另一个人,找另一个愿意帮助我的人才行!

我现在就开始寻找着。我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我不可能会下得床来,我也不可能去到院子里,晒一刻钟的阳光。阳光真是好啊!比星星高明多了,比月亮也慷慨多了,他一出来,就是一阵舒舒服服的温暖,就像是你的眼神在我的眼神里转动的感觉一样!

这一天下午,阳光依然很好。又有人依常要带我去到院子里。我们一共是四个人,我们在院子里谈天说地,我们之中除了仅有一人,无法以己手转动轮椅的轮子之外,其他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人,都可以!我们抢着玩看谁能转动轮子走得又快又久,照看我们的人,起初并不同意,后来终还是向我们妥协。

那两个人,怎么会是我的对手呢?

一个是头须皆白,另一个是患肌萎缩,这种病我并不清楚,后来才知道是需要多做功能锻炼,才有望恢复的。可是,我早已是遥遥领先了,回头看时,他们的手早已没有力气了。但是,他们对我仍然微笑着,一个个都向我伸出大拇指来赞我!

我羞得脸烧起来了。我怎么可以这样就获得别人的赞叹呢?我只不过是以健康的手,比过了他们残病老弱的手的,我无地自容地垂下了头。但是,有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抬起头来,是那位头须皆白的老人的手。

我望着他,我希望能从他的脸上,或者他的眼睛里找出点儿我希望的东西来。他那双眼睛,真是奇怪,无论我怎么观察,都是一眨不眨,一动不动,可是那里面我怎么看时,总有一汪潭水的感觉。

我又想低下头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他说:“你的手真好!”

“我的手没有受伤?”我纠正他的话。

“你的手真好!”他重复了一句,我又盯望了他的眼睛,还是那般如一汪潭水。

“你的手怎么了?”我疑惑地问道。

“我的手也没有受伤!”他这才回答我。

他回答的时候,把双手擎向空中,像是力举千钧一样。

然后,他又放下手来。我不明白他这是表达了些什么。之后,我就听到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是责怨太阳的温暖吗?不会的,他是不会对太阳有些责怨,他怎么可能会呢?

太阳的光热,我们不能缺失。那会是什么?我脑子里的问号,一刻比一刻地一圈圈地增大。

突然,他把手弯向自己的心,指了说:“我的伤在这儿!”

“那是心脏!”我脱口而出,我以为他说是自己患了与心脏有关的病。然而,他一听到我说心脏,他还是摇了摇头,我更加地不明所以了。

唉!唉!唉!他连连地叹气,好像整个世界都已经亏欠了他无限似的。

这时,那个照看我的人悄悄地对我说:“他患有轻度的神经质!”

我若有所思。我再看向他时,他哪儿像是患了这种病的?他的头发白了,他的胡须白了,可他的脸上却始终泛了与太阳一般使人感到温润的绯红来。如果说我们四个人之中,其中必有一个患了这种病的,我想只有那个照看我们的人才最有可能!

不过,我不能这么轻易地表达我的观点。我过了一小会儿,我才回答他:“我知道了。”

为了不引起那头须皆白的老人的怀疑,我问了一句:“我想写一封信,给我的朋友,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发送出去?”

“这个最是简单不过了!你写好了,就告诉我,我给你发送出去!”我根本没有问他,能否帮我的忙,他就已经爽快地答应要帮我的忙了。

为了不再失去这么一个好的机会,我就说:“好啊!那我先就谢谢你,等我写好了,我一定会告诉你!”

其实,信我是早已写好了。它就一直在我的口袋里跳跃着,要找一条路,飞至你的身边呢?但是,我是有些担心,他这个我第一次想托他帮忙的人,我怎么可能会轻易,把我的秘密的有着极其重要意义的事儿,交付给他帮忙呢?所以,我并没有着急立即把信交给他。

直到我们回了房间,那个头须皆白的老人,才对我说:“你有信,要寄给朋友?”

我对他早已有了好感,所以我就很和气地回答他:“是的,是我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朋友!”我以手扬了扬你写给我的信,那信上的香味,我想一定是立刻就飘进了他的鼻孔里。

因为,我看见他的鼻子拼命地一边嗅了起来,一边对我说:“你写好了,我可以让我的外孙,帮你发送出去,我是不收你一分钱的!”

我想起来了,那个小小的我所很是惧怕的男孩,原来是他的外孙啊!一想到这儿,我就高兴地说:“这太好了,我会请你帮忙的!信,我是早已写好了,不知道我的措词能不能使朋友看到后,会理解我的意思!”

他说:“信,写了就是写好了,难道还有一些要求吗?你是为了你的朋友,才写了这信的,难道还需要去修正吗?如果你想要修正信的措词,那最好还是去赶紧修正你的朋友吧!”

他这话讲起来多么美妙啊!真是令我无懈可击。我可以说,他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说着美妙的话,使我心灵有感的。

于是,我从口袋里把我写给你的信,拿了出来,又用笔工工整整地,在封的正面具上了你的名字:凝收!

房间里没有胶水,也没有可以做成浆糊的面粉,所以我就这么敞着口,向他扬起了我手中的信,说:“看,信在这儿?”

他的脸上涨满了高兴,他连连地说着:“好好好!”

我们吃过晚饭的时候,那个是他外孙的小男孩终于来了。他走路的时候,俨然一个小大人,踱来踱去的,昂着首挺着胸。他看上去,其实也并不像是我以前见他的样子,其实他也是和他的外祖父一样,很好很好的。

他的一头蜷缩成一小卷一小卷的黑发,浓密地盖在整个头顶上,他的喷射出睿智的眼睛,一定是全部从他的外祖父那儿一丝不差地继承了下来。他笑起来,尤为好看,唇角儿的两个小酒窝,像两朵冰花一样灿烂!

我吃饭的时候,他就一直望着我,脸上微笑着,脸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努力地配合着、也极好地配合着脸上的笑容!我也就忍不住多望他几眼,然而我始终学不会他那种生来就极高贵的令人难以企及的笑容!

我吃过了,他就主动走向我来,对我说:“大哥哥,我帮你收拾了吧!”

看!他竟然会称呼我为大哥哥,多么有修养的人啊!

我想,在将来的一天,他长大了,一定是一位将军,就看他那昂首挺胸的踱步,就一定是的;如果他不愿做一位将军的话,那他也一定是一位才俊,就看他那一头少有的卷发吧!如果他也不想做一位为人称道的才俊的话,那么他一定是他所努力耕耘的田地里的王子。

他会在田间一边劳作,一边嗫起嘴唇吹起与天籁同美的口哨来,而这口哨一定又会使,哪怕最能善唱的百灵鸟,也会拜服在他的脚下,甘拜下风,俯首求音。

然而,他这个王子,生来就从不喜欢被人束缚起来的王子,只是又吹了一支歌,连眼睛也没有低下,径直离逝去。

对于这么一位王子的请求,我怎么可能拒绝呢?我又怎么可能把这么荣耀我的事情来出口拒绝呢?我像俯首于他的大臣一样,对他轻轻静静地说:“我很高兴,你能帮我的忙!”

我知道,他一定不喜欢我对他的恭敬的,所以我只好用了把他视作朋友似的话回答了他。

他竟然极其高兴,他说:“我真是太高兴,你竟然这么爽快地答应我!”

我没有说什么,我看见他带着那些他所请求的东西,出了房间。之后,我才又看了看他的外祖父,他的眼睛正看着我呢?一经发现,我注目于他的时候,他的脸上刹时盛开了两朵灿烂的花儿。

我想对他说一声赞叹他的外孙的话,但我一想到他这外孙的脾性来,我就欲言又止。我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倒是他先打破了尴尬,他说:“你的信呢?”

“就在这儿!”我从口袋里拿出来,冲他扬了一下。

“一会儿,我的外孙要走了,你要抓紧时间给他说,要他帮你这个忙。”他说。

我说:“我知道。”

正在说着的时候,他进来了。他把所有的东西归位后,才净了手上沾湿的水珠。我望了望他,他望了望我,我还没有说话呢?他就先又问我了:“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看,王子就是王子,不用我去多说什么,甚至也用不得我随便使用什么方式表达我的思想,他只需望我一眼,就能穿透我的所思所想。我像是怕丢失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似的说:“是的,我有一件事,正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郑重其事,使他不由自主地靠近我来,就像我们在很久以前,已经是老朋友了。他轻轻地走向我来,轻轻地坐在我的床沿,轻轻地问:“是一封信的事儿吗?”

啊!这么无比聪智的王子,就连我的事情是一封再也普通不过的信,他已晓得一清二楚了。我五体投地佩服他的高超的穿透我的思想的才能。如果,我现在不是因为我的双腿有了问题,我一定会当即拜倒在他的脚下,祈求他能收留我,好使我跟在他的身边,学习一下他的这种真正是世上绝无仅有的超能!

我努力了许久,才能使我的怦怦心跳平静下来。我有些自惭自愧地、老老实实地对他说:“是的,是一封信的事儿。”

“这对我来说,是垂手即劳的事儿!”说着,他便伸出手来,讨要我要发送给你的信件。

你知道吗?那么一个令我高度紧张的时刻,我怎么能够不紧张呢?我的手哆哆嗦嗦地伸进口袋里,我的手哆哆嗦嗦地拿出信来,我的手哆哆嗦嗦地把信放在他的柔软的手里。

他见了我的手,便问:“你的手,怎么了?”

我赶紧回答:“我的手好得很,今天下午,我们有四个人在院子里,进行轮椅行走大赛,我获得了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呢?”

他就瞪大了眼睛,那些眼球的黑色中心,便被白色全部包围起来。他的笑容顿时转成了惊讶的疑问。

整个下午,他的影子我根本没有看到过,他又怎么会知道我是撒了谎呢?于是,我羞红了脸似的低下了头。

“啊,你的手没有事儿,这就好,这就好!”他好像知晓了我的羞耻启口的隐衷,而说了这样令我心安的话来劝慰我。

他的外祖父,也传过话来,为我解围地说:“是的,他的手很健康,今天下午的比赛,他获得了第一名。”

我听了此话,更加无法抬头了。

可是他拿了我的信后,塞进了他的包里,然后对我说:“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此信不过两天,就会准时送达你的朋友手中!”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已经羞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向房间的方向,渐行渐远。我才抬起头来,等我看时,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我所看不见的走廊里。

走廊里依然能辨清他,昂首挺胸的脚音来,直至这声音彻底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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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信收到了吗?晚上其他人鼾声如雷的时候,我想着。我在心里,静静地为你祈祷:愿我的信早日抵达你的手中!

我就这样地想着,一直到月至中天,我还没有睡下。我想,你收到信后,会有什么想法呢?会真得和那个头须皆白的老人一样认为,我是真真正正写下了我作为你的朋友,而得体地说的话吗?

唉!如果我还有时间,如果那个王子能够同意的话,我愿意把他介绍给你。我知道你的课业紧张,但是我可以把他变成文字,写在纸上,再通过邮差,抵达你的面前。

他这么一个八面威风的王子,即使你不见到他,那么想通过这些漂亮的伟大的文字,想去接近他的人,也还是需要排成长蛇队,才能够挤到机会呢?

如果,你能抽一点点时间,再来看我,我也就会把他第一个介绍给你,而且我还会让他给你吹口哨,你不会相信吗?他已经是我的朋友了。他对待我——他的朋友,你从这封信里应该看得出来,因为你虽然比不得他聪明千倍万倍,但是你是应该猜想得到的,因为我实在并不是聪明的。

我希望着你在收到的信的时候,能赶快给我以回信,不然他知道你并没有给我回信,他会恼怒你的不近人情,因为我们是朋友了。我们是世界上互相交流最无障碍的朋友了,我们不需要语言,我们甚至也不需要眼神,我只要是想做什么?他就会一清二楚。我只是要想不做什么?他还是会一清二楚。除非他不愿意我做什么,或者愿意我做什么。

你能来吗?我等待着,我盼望着。如果,我收到了你的信,他一定会立即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他作为我的朋友,一定会毫无理由地想认识我的任何朋友,当然,你作为我最最好的朋友,他应该第一个认识才对!所以,你要把握机会,这机会在你的手里紧紧地握着哟。

我是不能够乞求他的,因为他是王子,我心里稍有微思,他便会立知,你也清楚,作为朋友,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一定要做出些只有蠢才才会撒出的谎言的!

4

自发送给你信后,至今已是有五天了。你不仅连影子没有,就是连你的回信我也是一再盼望,又再盼望地也没有啊。你是因为课业紧张,来不及回我吗?你是因为对于我这样一个朋友,不值得再继续交往下去吗?你是因为我使你有过痛苦,而要把我彻底忘记吗?

哦,我想起来了,难道说你是因为我没有好好读,你送给我的你抄写的《飞鸟集》吗?如果这个也不是,莫非就是因为我故意翻出了这个集子里的那句使你尴尬的话,请你给我解释,而使你羞怯得涨红了脸了吗?

其实,那是一句再也平常不过的话了,有什么还需要脸红的,我真是想不出。

男人与女人,就会终将有那个那个,如果不那个那个,这个世界岂知怕要消亡了人类的世界了?

不过,我还是认为你不可能,会有这么狭小的胸怀。还有,我从来没有像你一样冰冷着脸啊?我从来没有对你心怀过任何一种不轨啊?如果你是真得胸怀狭小的话,那我也只有认了,谁叫你的心原来连一片刚刚破土的小草,撑开的鲜芽比不得大呢?谁叫你的心原来连一滴久已干涸的土地所希冀的甘霖也比不得大呢?谁叫你的心原来连我时刻用心提防你的温柔的一寸也比不得大呢?

想起你的冷酷无情,我就想起了在墓地里看到的那个小小女孩。她的风裂的手,她的被风扬起的发,她的紧紧抿住的嘴唇,她的那张茫茫然然的脸,她的冰冷冰冷的脸,我鼓起勇气想触摸时,但却在刹那之间,我又失去了勇气。我看着她静静地跟在那个男人的身后,就像一个温温驯驯的女孩。从她的背影里,我一点儿也看不出她的冰冷来。然而,一直到了现在我连想像也不敢再去重复。

可你,难道你要步她的后尘吗?如果你要注定,你最好对我直接说,你要离了我永逝!我会答应的,而且我会毫不犹豫在答应你的,我甚至不会眨一下眼睛,我甚至连脑筋也不会动想一下,我会像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一样地答应你。因为,如果我会因你离了我,那个王子该会怎么办呢?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还有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如果你真得离了我,那么他就是世界上我唯一的最最好的朋友啦!所以,我不会轻易思考,但是我知道,恐怕我不能,恐怕他还是会知道你与我之间在一刻之间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什么了!

5

你知道吗?这两天,我吃不下什么东西去,每一次我只是吃不过三两口,我就会放下碗筷。如果有人问起原因?我只是推说我胃口不好,我知道,他们能在我的眼睛里看得出来,我并没有胃口不好,而我真正不好的是我的心,正如那位头发皆白的老人,他对我说他不好时以手指指了他的心,以示不好一样。

我不说,但是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很清楚。我也很惭愧,因为我的不快,所有的人,都因我而染上了不快。他们在我独自沉默的时候,他们也不再谈话,即使有事儿到了要谈话的地步,他们往往用一些我现在还不太明确的手语互相交流。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很奇怪,也很使我有兴趣,有时我也忍不住地想参与进去。

唉!我太不聪明了。他们明明地指了指嘴,并且张开了口,那是要喝水的意思,可是,我却猜想成了他们想漱口;他们低下头,点了三下,又以手指了指对方,再指向自己,那是要一起出去寻消遣的意思,可是,我却又猜想成了他们要搞什么鬼名堂?

以至于,当有值班的工作人员来后,我给他说他们有不轨的时候,正好他们就回来了,工作人员当了我的面,就是戳了个底朝天,我当然羞惭极了。然而,他们却并没有为我所动,而是紧紧敛起了从来也没有过的怒容,只是笑哈哈地给我讲解起他们的许多约定成俗的暗语来,使我听得滋滋有味。

从此,我知道了,乐趣是属于一个人的,就像是我的孤独一样是属于一个我的。

我在他们沉默的时候,我就开始认真地翻起你抄写给我的《飞鸟集》来,虽然这本集子我有几个漂亮装帧的版本,可是不知怎的?我的眼睛只要一触到你的这个抄本上时,我就再也无法把眼光移开,我的手只要一触到你的这个抄本上时,我就再也休想把我的手挪开,好像这个本子上散发着一种我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魔法,我越想摆脱,我就越益陷入。

于是,我从第一页就开始读开了。我不懂上面的任何一个句子的意思,我明明知道凭我的理解,我是万万不能晓得之一,可是我却不愿意在他人面前,显露出我无涯的无知来。即使偶然一次,一个人问我:“你在读些什么呢?”

我只是哦了一下,并没有回答我读得是一本手抄本的《飞鸟集》。就是那个王子偶尔来了,在我发呆地看着时,突然他也问我:“你在读些什么呢?”

我就心里凛然一惊,我担心他会沿着问话问到你怎么没有信来?我也只是哦地回答了他一声。也许是我的哦很过于轻弱,所以他没有听清楚,对我又问了一句:“你读得是哦吗?哦,好看吗?你能读给我吗?”

我瞪大了双眼,吃惊地望着他,他怎么会一下子向我提了三个问题。就是他提问问题吧,也没关系,他怎么会把这么三个古怪的问题,一起向我提出呢?

哦,是一本书吗?如果它是的话,我还从来没有听过。哦,好看吗?真是奇怪,我至今都没有见到过,我怎么会知道好不好看。天哪!此刻,我向天可以发誓,我并不是在读哦这本书,所以我也无从读给他哦这一本书。

好在他的外祖父很知我的难堪,向我说了一句:“大哥哥,在学习呢?不要打搅,打搅人的不是好孩子!”

这一句话真得管用。他不再问我了,也没有再与我纠缠下去的意思,而是独自一个儿地拉起我的抽屉来。因为,他早已知道我把他当做是我的朋友了,所以他没有必要再向我汇报请示可不可以开我的抽屉。

于是,一个奇迹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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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个令我可恶的魔方,没有被那个姑娘学习完后面的三个玩法,而且她对我好不礼貌地拂冷了我的热情,一气之下,我就把这个魔方丢进了抽屉,哪怕她再怎么对我回心转意,像个侍从似的央求我,我也不会答应她的。

王子拿起了它。左扭两下,右转三下,前去三转,后退四转,弄了个一面也不一色。我看见了他脸上的困惑,我却不愿去为他解惑。因为,我知道,他作为一个王子,甚是聪明,我根本不需要去教他学习什么,如果是说教习的话,我倒是认为我得央求他教习我些什么呢?但是,我们是朋友,我们都无需向对方央求教习,我们只需要用心与思相互感应,就能抵至同一。

我的判断丝毫无差,一会儿,他就无师自聪地玩出了一面一色,又不过一会儿,他又无师自聪地玩出了两面两色,再过了一会儿,他又又无师自聪地玩出了三面三色;我相信,只要他喜欢玩下去,那个六面六色,他闭着眼睛,随手就会玩了出来。他比起那个大大的姑娘来说,真得是绝顶聪明百倍!

他玩出来三面三色时,向我看了一眼,眼里流露出像是询问我的话来:“这个魔方,我可以拿走吗?”

“你当然可以拿走,因为我们早已是世界上最最好的朋友啦!”当然,我没有把你排斥为世界上最最好的朋友之外。

他似乎听懂了似的,春风一般快乐地走开了。他步如闪电,留忆在我的脑海里,他影若竹影,摇漾在我的心田上。

他走了的时候,我偷眼瞧去看了他的外祖父一眼,那个头须皆白的可怜的心不好的老人!他根本没有理我,眼睛半睁半闭着,就像打心里愿意我们喜欢做什么就做些什么!

由此,我真想不通!难道你的心是并没有对我有不好,难道是你的心因为像这个外祖父一样的人,但又与这个外祖父恰恰相反的人,左右了你才使你迟迟不给我回信,才使你迟迟不得空闲来看我一眼?哪怕就是在窗子的外面,偷偷地望一眼,我正在毫无知觉的傻睡吧!

说实话,只要你能来,只要你的信来,如果你真得有心有愧的话,哪怕就是天大的错,你只要说一声,请我原谅!我会立马原谅,原谅你的一切,并且重新开始我们的一切!

6

不过,我还是想错了,或者应该说是我想歪了。你并没有如我所想,你在接到我信的刹那,以闪电的速度读完了它,就提笔给我复回。你不顾一切地推开了紧张的课业,哪怕那些可怕的老师,以严厉的目光犀利地穿透你的心?

它迟迟没有抵达我的原因,完全是邮差的缘故?那个鬼邮差,说不定在哪儿喝了一夜的仙酒,睡了一个星期,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已失职一个星期。好在他悔然改悟,不然他立定要失职到底,那可真要可惜了你的用心良苦?

信,是我在一个夜里收到的。我正睡得沉沉,那个王子推了我好几下,我一点儿也没有感觉,他为了信的安全,就硬是用了两个小手使劲掰开我的健康有力的手,把信紧紧地塞了进去。所以,直到清晨的黎明到来,我醒来时,手一使劲儿,它就在我的手里提醒着我:“我来了,赶快看看我吧!”

我首先瞟了一眼,那上面的字体。这也是一封只具了我的名字的信,因为我见过了你的第一封给我的信的字体,所以对它一见如故。可是,房间里所有的人,此时都已经醒来,我不想当着他们的面,把你与我的故事,在他们的面前阅读,万一他们再会问我:“你在读什么呢?”

如果,我想撒一个谎,说:“我在读一本书呢?”虽然,我假装得天衣无缝,但是,他们会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我的手里明明还捏着一个信套子吗?

如果,我想说一个:“我正在学习一些东西?”这也是无法混过他们的法眼的。

如果,我干脆地说:“我在读着你写给我的信呢?”

那么,他们一定会一齐把脑袋挤在我的脑袋上,也一定会一齐把眼睛盯在你写给我的信的字上。对于这些无法隐藏你我秘密的字来说,这些还想难倒他吗?他们可是连那些古里古怪的,我就是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学懂的手语来说,都十分精通呢?我想,即使是一本古老古老、十分古老十分古老的天书,他们也会毫不费力地一看就懂的。

所以,我得把你的这封信,留在我孤独一人的时候才看。

不过,我觉得有一件事儿,我也得小心,因为那个王子自从得了我的魔方后,就时常会来光顾我的抽屉,有时候他会毫不顾忌我会头痛他随便翻检我的床铺,他好像还以为我的床铺下面还会压着一些奇妙无比的玩具似的。

这就使我非常不安。我该把你写给我的信放在哪儿呢?虽说他是王子,可是凭他的聪明他完全就已经知道了信的内容,但是我不愿意他知道,即使他知道了吧,我也不愿意他把我们的故事到处传扬。

我可不喜欢,我们的故事,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变成那些以织了锦绣般地编写故事的人的素材里面,况且我从来不喜欢做主角,我相信你也不喜欢做主角,如果我们要做主角的话儿,那我们还不是很容易?我们就把生活当做一部优秀的影片,我们以真实的场景,代替那些被人贴上了经典标签的影片的人造道具;我们不需要花费大把的金钱,去雇佣人做演员,我们生活中周围的人,他们哪一个人比不上那些影片中的大腕呢?他们沧桑的脸,他们真诚的心,他们历经风风雨雨的故事,他们要胜过那些搽了厚厚的粉的所谓演员?那些人,只会以制造花边新闻,或是弄个绯红新闻,来吸引人家掏空口袋。我们根本不需要,我们是以我们双手的劳动,我们是以我们的真诚来做电影的。我们也不需要挖出心思,吊起人们欲观一眼的欲望,我们只是做出来给所有的人去免费地看。而且,我们觉得哪一位演员不合适演一个角儿啦,我们只需要用我们的眼神,对他说:“你不合适?等下一部吧!”他一定会马上走开,他也从来不会抱怨我们不识良才,所以这样一来,我们没有必要像那些大影公司,为了讨好一个好面孔,为了争得一个好身段,去花大把大把的金钱去培养一个如花似玉的却并非花玉的演员?而且,我们也没有什么风险,而他们却有可能因为这个演员,在培养感情的中途,突然发生意外,那么不说金钱走汤了,而且这个影片也可以因之走汤,那么期待这部电影的人呢?也会因之而全部走了汤了!

我们想拍就拍,我们不想拍就不去拍!看,我们多么自由,我们的故事我们一定要做主!

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妙计,即使王子与我是朋友吧!就凭他的修养,他绝不会去可以随便翻我的口袋的!因为,我们之间除了不可能再有的空间之外,这个口袋就如同是我身体的一个部分。然而,我想错了,朋友的定义真是难以准确理解。

第二天的中午,我还没有吃完饭,王子就问我:“昨天你收到的信,你读了吗?”

“我还没有看呢?”我脱口而说。

“怎么还没有看?”他像是替我皱起了眉头。

“我,我觉得有些累,所以我就还没有看。”我有点吞吐地回答他。

“那我就替你读吧!这样,你就会不累也能看它的。”他倒是很爽快。

“可我现在想不起来,它到底在哪儿啦?”我使出了最后一招:撒谎!虽然,我是不愿意的。

他好像知道了我撒了谎似的,对我说:“我来替你找吧!”

我的脸上登时烧了起来,一会儿,我的鼻尖也沁出细密的汗珠来。

他先是拉开了我的抽屉,仔仔细细地检视,没有找到;于是他就开始掀我的床铺来,他的手刚掀起一个角来。我就说:“我的信,我记得并没有放在这儿啊?”

“谁知道,你这么没有记性,会随便放在哪儿呢?”他兀自地说着,手却不停。这一次,仍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我看见他停下来,他的眼睛就望着我的眼睛。我虽然没有与他的眼神对接,但是我分明地觉察到这一点儿了。他就这么一直地盯着我,似乎非要我自己承认我是撒了谎不可。有好大一会儿了,他叹了一口气,似乎是觉得我撒谎撒得无药可救了。而我,却在心里暗暗祈祷他不要再去翻我的口袋好了。

突然他就说:“我知道了,它一定在你的口袋里!”

不由我分说,他的手就已经探进了我的口袋。我是已经来不及了,任由他把手放进我的口袋里,然后果真他拿了出来你写给我的信,看了半天,又摇了摇头,说:“这是你要寄给她的信吧!”

他对我真是体贴入微,他不愿意用语言,吵得整个世界都清楚我撒了谎,而是他出了我的丑后,却不让整个世界知道事实的真相。我想,这一点儿,就是聪明的你,也难以做到!

本来,我认为他这个王子,立定要在我们之间砌一堵高不可攀的岩石的,谁知到头来,竟然是帮助我改过自新。我到现在,也一直在心里感激他对我的教训呢?

之后,他就无奈似的去了。一个人站在窗前,偶尔也不时地与他的外祖父,聊上几句开心的话。那时候,我也会掺杂几句,他也并不怪我,反而因我加入他们的谈话有些兴高采烈。

然而,我的心里却一直忐忑不安呢?直到他终于走了,我的手仍然紧紧地握着你的信,生怕它一时会长了翅膀,趁我不注意就飞到了王子那儿去?


7

看来,我只能寻找机会拜读你的信了,而且我也必须学会偷偷摸摸地读你的信。我不能说我有些欲火难耐,但是的确我现在读不了你的信,我真得是难以入睡。

看他们那些人,真是大有谈兴,说了一个话题,又接起另一个话题,然后又再拉进一个话题来,我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我的手紧紧地攥着它,不仅怕它会飞走,而且也怕它会忍不住孤独,而跑出来与他们促膝相谈。

一直到了很深很深的夜里,我才隐隐约约地听到他们的声音弱下去了。为了不使他们醒来知晓我的秘密,我挣扎着打起精神,摸索到预先备好的手电。微弱的光,打在纸上,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你写道:

信收至!如你所言,我是紧张得很,但我还是要立即给你回信的。我担心你见不到了我,再又见不到我的信,你一定会不知若何的,不是吗?可是,我又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说些你喜欢的一些故事,怕你听得厌了,说些你想知道的故事,怕你又有些孤独,所以,我决定不要去说些什么吧。我仅仅祝你身体早些健康!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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