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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

本主题由 韩show服饰 于 2008-5-30 03:29 移动
太简单了!这也叫信吗?只是说了几句连话儿也算不得的话,就算是信吗?我何尝不想早些,早些离开这儿白白的墙壁,早些离开这儿只有三个人与我作伴的房间,不过,那个王子我还是不想立刻就离了他去的,我觉得我开始有些离不开他了。我这样说的意思,并不是我想继续在这儿留下去,而是想说他是真正的王子啊,他是我有生以来所见到的第一位王子,如果我在急切之下离了去,恐怕我再也见不到第二个王子了。你不相信吗?那你可以闭上眼睛想一想,我们的身边的王子,他在哪儿呢?他藏在了哪儿呢?王子,可从来不喜欢藏起来,而是喜欢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地炫耀自己的!

我把你写的信,无力地放在床被上。我唉叹了一声:你的信,怎么可以这样写?如果你觉得真得毫无可回,你是完全可以不必要回的,我都已经习惯了孤独,就是你再使我孤独一次吧,我也不会至于闷得要做什么傻事?

唉!你的这封信,我要把它藏在哪儿呢?哪儿才是它真正的所在呢?依我的感觉,我要把它扔在下水道里,我才会高兴万分!但是,我又有些惧怕那王子,在明天他又到来的时候,突然又问我:“那封信,你找到了吗?”

我不能说:“我没有找到。”

因为,他是王子啊!他有着超能的才华,我已经是给他撒了谎了,难道我还要再给他撒一个谎吗?如果,我真得因为你而再给他撒一个谎,那么他一定会知道你这我最好的朋友,都被我向他做隐瞒,何况他一个并不如你与我认识长久的人,我会真心把他当做朋友吗?如果我本来就没有真心,那么我还能继续与他做朋友吗?

看看,你这令我多么麻烦的信,你这令我多么痛苦的信!你能够再写一封信吗?就写一封与我语言亲和、友情深厚的信吗?为什么,你不能,你完全可以的啊!你不仅是为了我,也更是为了你,为了你能在我的王子面前修养高雅!我可不想,你在我的王子面前,表现出一点儿也不端庄来!

好吧!我说好,就是你一定要再写一封信来,我收到那封信后,我就会把这封信仔细地藏好,不使他看到,而是把你最新写给我的信,我要亲自打开信套,亲自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而且如果他要求我给他解释信的内容的话,我就会一个字一个字地讲给他听,我有信心,我也有耐性,我不厌其烦地讲出信里的每一个字来,直到他大声嚷着:“你这封信,我都能闭着眼睛,倒背如流了!”

我就是要使他倒背如流,这个他行遍全世界都不怕的王子,会把你和我美丽的每一个细节,传扬得像是每个城市最最繁华的街道上的最牛气的户外广告。无论每一个人,是从乡下赶往城市,是从城市去往乡下,都会一眼见到,然后是大声地喊:“Oh ,my God!”你不相信吗?当然,你不会相信,因为到现在你可能都不会把握这个给我写信的好机会!

我等着你的信,我等着你把我的这个愿望实现!

8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他们三个人依旧谈谈笑笑,我伪装得妙极了,无论他们怎么样看我,无论他们怎么样问我,也无论他们怎么样诱惑我,说出你的信的半个字来,我都很巧妙地混过去了,而且我连信这个字也没有说给他们一句听。

就有这么一个人问我:“最近,你写了一封信,你收到回信了吗?”

其实,我嘴里咀嚼着苹果,我就只好拨浪鼓似地摇了摇了头,意思是没有。他也就明白了似地说:“哦,还没有收到啊!现在的人啊,是比不得以前了,我女儿在外面教了一大把子的学生,天天教诲好好孝敬父母,可是自从我到了这儿以后,她就来看过我一次,之后就是一天一个电话,我可不想听她才这么年轻,就像我一样爱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没了的话,我倒想一遍又一遍地看她写给我的哪怕是三个字的信的。”

我就是一愣,苹果的碎屑梗在喉咙里。我问:“哪三个字啊?”

我话说出了口,我才明白,我太有些荒唐了。他这么一个老人了,我怎么可以随便问他的私事儿呢?他可不同于王子和我的关系啊?他是没法儿和与我有一样好关系的你相比啊?

但是,他像没有听见我的话似的,并不介意地说:“我爱你!”

他声吼如雷,我手里的还没有再咬下一口的大半个苹果,吓得一个骨碌掉下地来,又一下子沿门的方向滚了出去。可他,依然没有看见我的苹果出了事故,依然在大声地说:“我爱你!”

然后,他就哭了,哭声并不大,连蚊子的哼哼声也比不得,甚至连我喉咙里的苹果下咽声也比不得。他的手,紧紧地捂住了整张脸,可是那些分明透明的泪水,仍然穿过他的手指缝儿,一滴接一滴地偷偷地,钻出来,又是一滴接一滴地跳到地上去,生怕他再度声吼如雷,先就逃得粉身碎骨地远了。

他这么一直地哭着,哭得我的眼泪有几次欲涌,但我清楚我没有理由在他的面前垂泪,他是为了女儿从来没有写给过他“我爱你”三个字的信,我呢?我没有这件事,我怎么会要求你对我写“我爱你”的信呢?

想起来,这真是有些可笑!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这么样的三个字,他为什么自己不写呢?如果他要想写个几十遍,几百遍,几千遍,也是可以的,如果他觉得他的女儿没有写,他是完全可以请求我给他写啊?即使他不用请求我吧,只要对我说一声,我就可以代他的女儿这个劳的。

真的,这又何难?我曾经在一天的时候,就写了一千字呢?这样算一下,我一天至少也会给他写三百多个“我爱你”啊?我真想不通,他怎么会只要一个“我爱你”呢?我随便一动手,就有上百个,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会向我索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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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想一想他的那个女儿,一天一个电话,也是很不错的。我此刻就想着,如果你能突然给我打电话来,也是多么好的事啊!于是,我就可以在他们三个人的面前,我虽然听到了你的声音,我还是会故意地说:“喂!喂!喂!”

然后,装作没有听见声音的样子,皱起眉头,嘟囔一句:“怎么没有人呢?还说是找我的?真不知道是哪个小鬼对我做乱?”

他们就会问:“真得吗?不会吧!”他们可能会把头都摇得像个拨浪鼓。嘿!他们一个个都是老头子了,还会因为我这个小孩子的取闹,而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儿,这是多么有趣啊!

我表现得很是犯难的时候,你就又把电话打过来,我依然接起来后,说:“喂!喂!喂!”

我由着你在那面喊:“是哲吗?请问你是哲吗?我找哲!我要与他通电话!”

我还是装作没有听懂地说:“你找谁?我听不明白。”或者说:“你找哲,哦,我再看一看他在不在。”

我放下电话,然后就与他们胡乱地聊天,而他们一定会问我:“打电话的,找谁?”

我可能会说:“哦,她说是找哲的!”

他们就会互相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把脑袋一齐围了我,对我大声地说:“你就是哲!她是找你的!”

我疑惑起来,我说:“我是哲吗?”我为了加强我的疑惑,我会用手指了我的鼻子问他们。

他们中就会有一个人,要抢着拿起话筒来,对你说:“哲就在这儿,你等着,他就要给你说话!”

不过,我可不期望这样的事儿发生,我倒是希望在此刻,王子优雅地走进来,见他们那么地对我发难似的,他便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吵吵嚷嚷的,真不像话!”

于是,我就说:“你还记得那个我给她写信的那个她吗?那个她,给我打了来电话。她要认识你呢?”

王子会一个箭步上去,把拿起话筒来还没有开口说话的人手里,抢过话筒,轻柔地问你:“你就是给哲写信的人吗?”

因此,我也毫不费力地使你们相互认识了,他不会问你的名字,我相信你也不会问他的名字的,因为他与你通话的时候,他在他的语气里,他在他的语句里,已经把他王子的气息传达给了你,而你也不必去告诉他你是谁,他会凭他的超能在瞬间就会确定你是谁了?不是吗?怎么会不是呢?他是王子嘛!

他终于不再哭泣了!他把双手移了脸去。这是多么令我感到奇怪啊!他的脸上竟然一点儿也没有泪痕,那个样子看上去,和他从来就没有哭泣过一样!

此时,我倒想哭泣了,因为你不仅没有给我及时打电话,而且你也没有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你会立马给我补写一封信的。

我的泪来了,涌得像是潮水奔流!可是,他们三个人,却把我视若无睹,任凭我学了他的样子,把双手紧紧地捂在脸上,使泪水穿过我的手指缝儿,使泪水再从我的手指缝儿里,滚落到地上,仍然无济于事。终于,我不仅徒然无益,而且使我更加坚定了孤独这一最高人生法则,胜过哪怕是哭泣包装的一切以及所有!

9

这一天,王子又来了。他的手里高兴地拿着一封信,我猜想这一定是你给我的信吧!我等着他再度轻轻地走到我的窗前,对我说:“你的信又来了!”我在他就要走到我的床前时,我却假装累了似的眯起眼睛。但是,我并没听到他对我说:“你的信又来了!”我紧忙睁开眼睛,原来那封信,是那位老人的,是那位希望他的女儿给他写一封“我爱你”三个字的信的老人的。

他两只手颤抖地拆开信套,然后声音抖抖地念到:

亲爱的爸爸:

你好!我知道你想着我能给你写一封信,那该是多么好啊!可是我真得很忙,我不知道我要抽多少时间,才能把信的提纲写下来,然后我再去想想我们的光辉岁月,之后我才是想该写点什么真实的回忆,令我们才能引起心灵共振的事儿来。可我,我实在想不起来啊!我要怎么写呢?我真是无从下笔啊!

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天天打一个电话,就不能代替写信?电话里,你听见我的声音,我也听见了你的声音,就好像是我们在一起儿说话,这是多么好呢?

也许,你是真得老了!你不得不承认,我的学生里面也有几个就要结婚了,难道说你还不老吗?

好了,爸爸,信我就写到这儿,你要是还有不趁心的,电话里你就给我明说了不行吗?我想,你会的,我等着你!
女儿娇娇

多么好的名字,他的女儿叫娇娇,如果咱们有了女儿的话,咱们也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吧!不用我再争取你的意见,你会连思考也懒得动一下,毫不犹豫地说:“好!咱们的女儿,就叫娇娇!”你还会在后面跟上一句:“娇娇,是个多么好的名字啊!我爱娇娇!”

然而,他读完了信之后,忽然就又大声地吼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写我爱你这三个字呢?难道说我真得老了,我老了吗?就是仅仅因为我老了,她就不爱我了?”

这一次,他并没有以双手捂住脸,而是纵泪横流,那王子眼疾手快,取了毛巾,一个劲儿地替他抹泪水。就是这样,他还是无动于衷地喊:“她为什么不爱我?她为什么不爱我啊?她到底还是不再爱我了啊!”

他的声音,使我听起来鼻子里一阵阵地发酸,但是我还是止住了。因为,即使我如他一样纵泪横流,又有何用呢?没有一个人会走向我来,对我说:“她会的,她会的,她一定会再写一封信给你的!”

而且,王子一定不会因为我纵泪横流,而走向我来,也拿一块毛巾来给我抹泪水。我还用得着他给我抹泪水吗?我怎么好意思,让王子替我擦拭泪水呢?我要哭,就要孤孤独独地哭好了,我哭了,就要孤孤独独地抹好了。

不过,在没有见到你的信之前,我还是不会这么做的。我等着你的来信,我相信,你的信会终于来到的。

10

然而,直到我的腿好得可以走出这个白白的墙围子时,我仍然没有收到你的信。

那一天,我上午办好了手续,我却决定下午再走,因为王子也要随着他的外祖父一起走了。从此,我们就要各自回到自己的来处了,我对他可谓依依惜别,我望着他一丝不苟地把他的外祖父的毛巾、口杯、刮胡刀子,收进包裹里,我好想走向他去,对他说一句我衷心的话:“王子,你真好,我谢谢你!”

他一直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了包裹里了,又仔仔细细地检察了一遍有没有拉下的东西,终于他确认再也没有什么拉下了。他才抬起头来,望着我,对轻轻我说:“你也要走了,祝你健康!”

我要对他说句什么呢?我不可能对他也说一句:“祝你健康!”

我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因为他是王子,他能洞见我的任何一点儿思想,所以我没有去多余地说一句,我只是以我的眼睛,深情地望着他,祝他今后的日子如现在一样好!我想,他会懂得,他一定会懂的!他这么超能,他是王子啊!

他走了,在他的外祖父的牵手下,轻轻地走了,他走得的时候,望着我孤独的身影,一步一回头,而我的眼睛,竟然有些想要湿润了。我忍不住地别过头,望向他处!

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我向前张望,原来是他,他急步跑向我来,他的步子显得踉踉跄跄,他的手里好像拿着一个东西。你知道的,我现在还是只能坐在轮椅上,所以我无法去迎接他,也无法去拥抱他,我只有眼睁睁地盯着他跑到我的身边来。

他停在我的身边,他的手背就朝天地我伸过来,然后说:“闭上眼睛!”

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我顺从地听了他的话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接着又说:“睁开眼睛!”

我就又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我顺从地听了他的话闭上了眼睛。

他的两只手里,每一只手的掌心里都有一个崭新崭新的魔方,立在那儿,像是他的可以洞察我的思想每一举步的眼睛。

他的眼睛望着我的眼睛。他说:“送给你的礼物!”

我笑了。我说:“我可是没有什么礼物,可以送给你的啊!”

他说:“我不收你的礼物也没有关系啊!”

我接在了手里,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地夺眶而出。我不是为了王子从此就和我离别,我是为了王子把他的眼睛送给了我,我不是怕他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我,我是感谢他把一双眼睛如何变得锐利的秘密送了给我。我怎么能不高兴地得要哭泣呢?

可是,他还是对我说了:“大哥哥,不哭不哭!哭对身体不好的!”

他的手就抚在我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把我脸上的泪水,揩得干干净净。我果真就不哭了,我对他说:“谢谢你!”

他的脸笑了,笑得像是春天里盛开的浓郁的百花。但是,他还是说了一句:“为什么要谢谢我呢?”

“因为你是王子!”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是啊!我是王子,你真聪明!”他就像知道了我会这样说似的,因为他的的确确是王子,他不喜欢虚假和伪装,所以他会说我聪明的。

一会儿,他的外祖父已经安安全全地上了一部车子。他的外祖父在车子里,探出头来,对他喊:“王子,我们要走了!给大哥哥说再见!”

“再见,大哥哥!”他说完了,就吹起了王子才能吹得那般天真无邪的口哨叔,一溜烟儿地钻进了车子,偎在他的外祖父的身边,那部车子也就突地滚起一阵尘烟,在我的视野里,渐渐消失了,消失了!

然而,直到下午黄昏浓炽了,你依然没有来,而且哪怕就不必要再给我写三个字的“我爱你”的信,改为给我打个电话,随随便便地说一句“喂”也行啊?可是,你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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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不甘之统

1

我独自地回了家,我是因为没有等到人来接我回去,才由那个主动要送我的大姑娘把我顺路地送回了家。我手里的钱幸好,还很够用,我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我还掏出了几张钱,我递给她说:“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因为你帮助了我!”

她便毫不客气里拿在了手里,然后她就吹起了口哨,忽地儿一下影子连同口哨就一起消失了。这时,你才从课业的紧张里拨出身来,你刚走到院子的门口,你一定是听了那个老爷爷说我已经回来了,所以,你才大步地跑向我来。

我就站在这儿,我就是要看着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就要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不再给我回一封信呢?难道说真得是课业紧张的原因吗?如果说课业紧张,那你又为什么连一封信也不写给我写呢?

这不是更加充分的理由吗?因为,你没有给我再写一封信,你知道那个王子的心里,对我产生了什么想法吗?你知道,他把他的眼睛的魔力,已经注入到了他送我的两个崭新崭新的魔方里了吗?一旦,我由此获得了他的那种超能,我也就会,不会去看你的眼睛,不必去费心想你会想些什么,我就会明白你一丝一毫的动想。

你跑来了,你气喘吁吁地停在我的面前,对我说:“你回来了?”

我淡淡地回你一声:“这还用说,我这不是明明回来了吗?”

你就放下书包,要搀着我上楼梯。我因为上楼梯实在需要你,所以我便顺从了你对我的搀扶,为了对你没有给我再写一封信的不满的惩罚,我故意把我全身的重量,重重地压在你的身上。你没有吭声,你也没有怨言,你更没有对我说:“注意掌握重心啊!”任凭我怎么依靠你,终于艰难地搀我进了房间。

我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你就开始东奔西跑地收拾这,收拾那,你的脸上淌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而我却全然无视你的劳累,端坐在沙发上,喝着你沏给我的茶水。你也毫不在意,你把我西窗的房间整理好以后,才又几乎是用你并不怎么有力的肩膀,把我几乎是扛了进去,又小心翼翼地扶我到床上,直到我说了我要坐着看一本书,你又再把我扶着坐起来,然后依着我要的书,从书架子上取下来,递给我后,你才得以片刻休息。

你只是休息了片刻,好像我只是喝了一口茶水吧!你又匆忙奔到楼下,把你的书包拿了上来,然后又问我:“想吃点儿什么?我现在就给你做!”

“我什么也不想吃!”我说。

“不会的!这么冷的天,你独自回来的,怎么会不感到饿呢?”你固执地说。

“真得,我一点儿也不想吃!我是不想吃,我不是不饿!”我故意说给你听。

  “那好,如果你不想吃,那我就先不做了。我先回去做课业,等一会儿,我就会把饭给你送过来,热了你再吃吧!”你这才把脸上的汗水,随便地用手抹了两把。

“你一直就没有再给我写过信吗?自从你给写了第一封信之后。”我突然地问。

“我写过,而且我还不止写了一封呢?我都不知道我写了有多少封了呢?”你说。

“那我怎么没有收到呢?”我问。

“因为课业紧张吗?所以,我只是写后也就随手放进包里了。”你以手轻轻地掠了掠发。

“你其实,没有必要写这么多的!其实,你只要写三个字的信,就可以的!”我说。

“什么三个字的信?”你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知道你不明白,我所说的三个字的信,是一种什么样的信。所以,我看见你的眉头皱起若山,我心里就是越加高兴。你越是追问,我越是不言。最后,你就说了一句:“什么三个字的信啊?三个字能表达什么呢?我可是写了不知有多少三个字呢?而且,每一封信,都是会有不止三个字的啊?”

说完了,你也就从包里,拿出一叠叠的稿纸,就像是我抄写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所用的一模一样的光滑如净的纸来。

你恭恭敬敬地放在我的床头边上,以便我触手可及,你说:“如果你想看的话,你就看吧!你就尽情地看吧!”

你走了,虽然你有些生我的气,但是你关门的时候,依然是轻轻地,怕把我的心惊得掉落在地上。我的手里拿着你递给我的我想要的那本书,可现在我一点儿也不想看他了。现在,我的脑子里连这本书的名字也记不起来了。此时,我倒想要看看你写给我的信呢?

那么厚厚的一叠稿纸,足够我抄写两遍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用的稿纸上,你究竟对我说了些什么呢?你明明在信里对我说你的课业紧张,你明明亲口又对我重复了你的课业紧张,可是这些叠成厚厚的写给我的信,能证明你的课业紧张吗?

是啊!现在,我已经拉下了许多课,因为那位王子,因为我听信了你的话,我的双腿要恢复健康最为重要。然而,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拉下了许多课。于是,我更加产生了你说课业紧张的怀疑。

我把我手上的书,丢弃在地上,我把你放在我床头边的厚厚的写给我的信,推倒在地上,我闭上眼睛,我不再去想任何。我期待一个静寂的到来,这个静寂属于我自己,完完整整地属于我自己。

2

你又是何时走来,我并不清楚。我在朦朦胧胧中醒来,我看见了你的完全消去了汗水的脸,你的脸上的冰冷,已然凝上了两朵微笑。但是,我并不因为这两朵微笑,而会把你的说课业紧张的话刹时完全忘掉。

你端来了我喜欢的米粥,以小勺舀了一小口,以嘴唇嘬起一个圆圈来,轻轻地吹拂着小勺里升腾的热气,待那热气去了一些,便把小勺靠近我的嘴唇,同时轻声地对我说:“吃吧!吃吧!吃了,身体才会快些地健康!”

其实,我肚子是饿坏了我才吃这粥的,我一点儿也不是因为我要身体健康而才吃了你送到我嘴唇的粥的,而且我也是因为喜欢那粥的味道,而不是因为我喜欢见到你。

你见我吃了一碗又再想吃另一碗,你便心领神会似地去了。其实,你哪儿知道我的心呢?你比起那个王子来,差得真是十万八千里呢?

我吃饱了,你才问我:“书,怎么丢在了地上?”

我说:“我怎么会知道?我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啊?”我诡笑着。

而你却毫不在意,可你又继续问:“那么,我写给你的信呢?怎么也被推倒在了地上?

“哦,你真是问得奇怪!你写给我的信,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它在地上呢?也许,它自己喜欢睡地板的!”我依然诡笑着。

很明显,你又生了我的气。我就是要生你的气的,因为你为什么不会想一想,你没有再给我写一封信,那个王子会对我有了什么看法吗?直到王子要走的那天,我一直不敢说出我的这种痛苦来,就是现在,我想要说,可是我又要去哪儿找到王子说出来呢

所以,你种下的因,你就要收获你要的果子。不是我不帮助你,天知道你自己酿下的苦酒,要让我如何才能帮助你洒掉这苦酒?何况,我真得付出巨大的勇气来,替你喝了这苦酒,然而你还能懂得你酿下过苦酒吗?如果,你体味不到这一点儿,在你今后的日子里,你一定还会酿下更多的苦酒的!

你默默地把手放在你写给我的那些信稿上,你的眼睛望着我的眼睛。你问我:“这些信,你看过了吗?”

“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多么累吗?我怎么会看过了它们呢?你看看它们,一个身子压着一个身子,像是千层的高塔,我怎么会在一瞬之间,就看过了它们呢?”我装出不明所以的惊讶来。

“那么,你还想继续看呢?”你又问我。

“我根本还没有看吗?你怎么会说我想不想继续看呢?”我反问你。

“那么,我就再留它们在这儿吧。”你叹了口气,可是却没有生气的表情了。

“它本来就是写给我的,为什么还要说留它们给我呢?”我好像真得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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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再说什么了。这样地过了一小会儿,你说:“我要回去了,现在课业实在紧张得很!”

我便试探地问你:“是吗?我怎么没有感觉得到?”

你又是叹了口气,起身就离我而去。

你走了,又是留下我一个人。

我并不笨。这些日子以来,我的双腿的事故,使我的的确确拉了许多课,要说课业紧张的应该是我才对啊!这个问题,我想到了半夜,我仍然无法入睡。我一会儿想翻一下你写给我的信,一会儿又想翻一下我拉下的课业。我这样想来想去的时候,睡眠就来了,她粘住我的眼睛,我没有再费多少时间,我就睡着了,而且睡得是一觉天亮。

3

我还没有醒来,你就悄悄地来到我的西窗外。你静静地跑东跑西,忙这忙那,你甘愿是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你甘愿做我未来的那个才要做得事情,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心里根本没有想把那三个字的信,偷偷写给你,而且我也不打算把它,鼓起我所有的勇气,勇敢地用我的眼睛望着你的眼睛,我对你说:“我不想对你说我爱你!”

但这并没有减掉你继续无所欲求的对我的热情,你做好一顿并不丰盛,但一定是很可口的早餐。你见我慵懒得怎么也无法睡下去了?你才轻轻地走进我的西窗,你百般柔软地对我说:“早餐,我准备好了,你可能用餐了?”

我却故意地说:“我还要睡一下,你自己用过后,你就去上课吧!我什么时间想吃,我就会自己去吃的!”

你惊讶地问我:“怎么你的腿,完全好了?”

我知道这是你的故意,我的腿哪儿就能在你瞬间的问候下就会好起来呢?我是不愿意看见你,不愿看见你的影子,我想回到我的过去的孤独去,我默默地孤独的一个人中去。

你听懂了我的心似的,你自己去匆匆喝了一点儿粥,就去了。依然是一切静静悄悄的,你去的声音,比风都走得那么彻底,不遗留我一点走逝的蛛丝马迹。

然而,你走了,空大的房居里,就唯余下一个我。我却又无限地想起你在的时刻了,哪怕你就是如以前那般冷漠地待我,不再看我一眼,甚至无视我的存在吧,我都可以接受,只是你不要须臾离了我,留下我独自一个人走去,从我的身边走去,从我的心里走去。

到了十点多钟的时候,我饿得实在无法忍耐,我自己以手肘撑起身体,我试着拿起你放在我的床边的双杖!这是我一辈子,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立在旷野里,经历了风吹日晒,到头还会以朽木之身来扶我一把。

我试着撑住了身体,双腿像艰难的蛹化蝶般的痛苦,一点一点儿从床上拉到地下来。我的汗珠子,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勇气,竟然一颗一颗地滴了下来,从我的额头上渗出来,聚到我的鼻尖上,又从我的鼻尖上打够了秋千,才又顽皮地落在地板上,溅成一朵我的成功之花!

是的,我成功了!我终于可以着地了,我站立了好久。我先是挪移到了窗前,太阳隐约在乌云的身后,但我还是可以感觉到它无限的温暖的光的,它尽情地抚摸着我,从我的头一直到我的脚,它尽情地挥洒着它的光,一直把光撒进我的心里。

我的心因之要萌芽了!

我的眼睛注视到了我目所能及的我熟悉的那条街。它的名字叫虎街,我不知道这儿原来是不是老虎可以大摇大摆地走着的路?街上有一幅红字,在风里飘飘荡荡,像一只温暖的手,向我招手!那字是:百粥店!

好阔气的名字,百粥店,我想。那么它也一定有我喜欢的百吃不厌的糯米粥了,我想。由此,我也可以不必使你为我再跑东跑西了,我只需要一个电话,我只需要对他们说一声,我需要糯米粥。如果他们没有,我就会说:“你们不是百粥店吗?”

“我们这儿真得没有糯米粥,我们向你道歉!”他们如果这样说。我就又会问:“那么,你们为什么又要挂起百粥店的名字欺骗我呢?你纵然可以去欺骗别人,但是,你是不可以欺骗我的!”

是的,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地欺骗我呢?如果他们没有糯米粥,何必一定要挂个百粥店的名字呢?他们只需要写一个路牙摊子的粥招牌,或者是缩在一个角落里,等着那些形色俱秽的人,自去前寻他们的粥摊的位置的。

他们此,这又是何必呢?

你温着的粥的香气,早已弥漫了我的整个居室。我自己成功了依取双杖走路,所以,我也就自然成功了自己吃粥,我不需要你的来来去去为我盛,为我一小勺一小勺地送到我的唇边。我做好了这一切,我重又回到了西窗,我重又躺在床上。

你的那一叠叠的信,又闯入了我的视线。我的手迟疑不决,要不要读它?你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呢?这么足够可以抄写两遍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稿纸,你究竟会有多少话可以写给我呢?

难道说,你也会在上面只是写下了三个字的信吗?一张纸上,写上一百多个“我爱你”吗?真是可笑!你怎么会写下这个呢?你怎么会无端地写下这么多的这个呢?想到这儿,我笑了,我笑你真是痴到了极致了!这三个字的信,也亏你能做得这么有成绩,一下子就会写下这许多来!

所以,我不必去看它们了,我就让它们静静地躺在那儿好了,接受尘封好了。因为,我有了和那王子一样的超能了,至少在这一件事上,我知道了你在信上到底古古怪怪地写了些什么?

于是,我翻起了你抄写的《飞鸟集》来,我开始从第一句读起: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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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中午你并没有如我所期望的来而来,其实我已经没有必要去理会你到底来还是不来啦?因为,即使你不在我的身边,即使你连一个电话也没有,即使你连一个纸条也没有写给我,我一样可以下床,我一样可以在居室里来来去去地走,我自己可以笨拙地学习做粥。

做完了粥,我就会重新回到床上去,我继续翻起《飞鸟集》来。翻到累了时候,我就会把课业书拿起来,从那些我差不多完全陌生了的已经学习过的知识开始,认真学习。

有几次,它们太难懂了,那些几何体,那些推理,那些似乎突如其来的证明手段,往往弄得我昏头转向。

晚上,你轻轻地来了时,我正在为一道椭圆的题目绞尽脑汁,,根本没有听到你的脚步声,甚至你对我轻轻的呼喊,我也没有听见。你把手放在我的课书上,我却还是兀自地欲把你的手拂开去,你才说话。

你说:“这道题目,你有困难吗?”
你真是明知故问啊!我双眉紧蹙,我还需要再去说明吗?你怎么总是这么长不大,你怎么总是这么不为你的聪明加上一分?

然而,我不会怪你,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之间是有着各自的独立性的。

我依旧蹙眉,我只是看了你我根本没有动心的一眼,就又回到了我的题目中去。

你也很知趣儿,你没有问过我一句,我怎么可以自己下得了床来,我怎么可以自己吃了粥,我怎么可以自己又学着做了一回粥,甚至你也猜测到了,我还立在我的窗前,望了那虎街好一回呢?

想来,你的聪明在一方面缺失了,却在另一方面发挥了。你默默无言地又做好了粥,而且还做了一个菜。你问我:“还需要我的帮助呢?”

我便回道:“我这个样子,怎么可以不需你的帮助呢?”

你的脸上于是就凝起两朵笑的花儿来,像个陀螺似地从这儿跑到那儿,又从那儿跑到这儿,同时你的嘴里也像幸福似地吹起了口哨,然而这哨音比起那王子的来,真是有着天壤之别啊!不过,我不介意,你有这份心,你有这份将会变得聪明的勇气,我就很知足了!

你见我依然翻着书,你又问我:“你还需要我的帮助吗?”

“我不是明明说过了,我没有说过不需要你的帮助啊?”我故意装作我并没有听见你说的话,或者是我故意装作我并没有听懂你说的话。

你便坐下了,偎着我,头也要靠着我,我便说:“难道说,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我明明知道,你是因为我而累得疲惫了,想找一个枕头好好休息一番,我却不愿意你就这么轻易地只为我烧饭,做做打扫,就这么疲惫了。

你听了我的话,你就立时站了起来,眼睛里一点儿也没有委屈的晶莹。

我吃过了,我把碗筷推在一边,又煞有介事地研究起一道在你看来根本不值一研的题目来。你看了我良久,你才缓缓地说:“需要我的帮助吗?”

我没有回答,我继续着毫无思绪的沉默。我知道,看来我这课业的所拉下,我是无法自行补缺了。也就是说,在你与我之间,已经有了课业的进度不同了。

你的脸凑近我的脸,脸上依着凝着那些笑的花朵,你的眼睛望着我的眼睛,你似乎已经在我的眼睛里洞见了我的茫然思绪。

这一刻,我无法想得通,你素未与王子相见,也素未与王子通电话,更素未与我谈起过他,你怎么会立刻有了这么通达我的心的本领呢?

这不会有错,不会有错的,一定是那个王子洞察了我的心思,一定是把我的这份心思,远远地却使你毫无声息地知道了我的心思了。只有他,只有伟大的王子,才会有这么大的本领!

我听见了你软软的对我的问语。你问:“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了什么吗?”

“我们之间会有了些什么呢?”我明知故问。

“那么,我们是和从前一样的了!”你的脸上依然凝着两朵灿烂的笑的花儿。

“当然,我们是和从前一样的了。即便将来吧,我们也依然是和从前一样的!”我又一次明知不可能,却说是一定。

你说:“那好!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有把我看成已经变成了什么?”

我说:“你真傻?你会变些什么?难道说你会像庄子一样化蝶吗?就是你真得会变吧,可是我不要求你变,除非……”

我故意地抿住嘴,不再说下去,以使你焦急万分。

果真,你焦急万分地萎谢了你脸上的那两朵原来灿烂着的花儿,你问:“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像庄子一样化蝶!”我因为你脸上的花儿谢去了,所以才回答你。

“为什么?”你又追问下来。

“因为,你化蝶后,我就可以捉住你,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再把这个小盒子时时携在身边,这样我们就会形影不离了!”我咯咯地笑着说。

“为什么?”你一路追问下来。

“因为,你的信上写着呀!”我才把这个谜底说出来。

“我写了些什么吗?”

“你一定是写了那个三个字的信了啊?”

你也笑了,你是笑我根本没有看你写的信罢了;而我的笑,却是因为你一定无聊地写了那三个字的信给我,竟然写了这么厚厚的一叠!

5

你写给我的信,我们就使他们躺在我的床头手边,等待着尘封。你不问我为什么,我也不问你为什么?我们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向前走去。

春天就要来了,那些存留着雪的血液的积雪,也开始融化了。

我对你说:“我想走到外面的阳光里去!”

“你坐在窗前,让阳光洒满你的身体,不是更好吗?”你说。

“不!这怎么会是阳光呢?光是太阳无私无欲的宽怀的倾泄,没有一个人可以能够私自把它藏匿。我在西窗里,我怎么可以把它私为自有呢?”

你说:“可是,你的腿……?”

“我不是可以自由自在地来来去去了吗?我为什么,不可以走在阳光下呢?”我反问你。

“不是,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说,你,你还是需要有人照顾的,因为你的……”你被那个腿字梗住了你要说的话。

“我怎么可以必须被人照顾,我是一个大人,我不是小孩子!”我微笑着对你说,虽然这是我第一次从我的心里绽放出微笑的花蕾来。

“那好,不过你得答应我几个要求?”你说得无比恳切,丝毫不向我妥协。

“你想你这个样子,我能答应得了你的要求吗?”我又反问你,你的眼睛里立时涌出了颗颗晶莹,那么闪亮,那么灼我的心,那么令我一时也有些晶莹的东西积聚在我的眼睛里。

难道,你真得在那些写给我的信里,写下了无数遍的“我爱你”吗?我脸上的笑,苦涩起来,我的晶莹也并没有涌出来,我别过脸去。我想,你真傻,我怎么会可以值得你爱呢?

如果你要爱,你应该去爱一个白马王子的,形容飘逸,文质彬彬,还会善解你意的。而我,我不过是把你作为一个玩偶的,我觉得是你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不少的乐趣,所以我才不能立即让你离我而去的。

何况,现在的我,我的腿需要两根木杖,代替他们行走在路上的。而这在你,你是不过闭着眼睛,轻轻地幻想一下,或者说不自主地随便跳动一下,就依然会屹立不动,而我,我是连一阵扶柳弱风也禁不起,甚至我的心连一句风吹来的委屈我的柔风,也禁不起的。

你不理会我的表情,也不理会我的心想,你挽起我的手,你像对我说话用了千万遍的柔声似地对我说:“我先搀你几天,等你可以无忧的时候,你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啦!”

我没有说话,我由着你帮助我找寻我身体的平衡。我在你的指导下,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回想过去的平衡的感觉,以便我在刹那之间就想起来,想起来之后,我就可以推离你的手,我也就可以丢弃了那双木杖,我就可以真正地自由自在地行走在阳光下了。

夜深了,你去了,我又恢复了一个人的孤独。我第一次又重新坐在西窗的靠背椅上,我拉开窗帘,视线所尽的虎街上,不多的寂静的买卖声,像以往渗进我身体里,好像他们原来就是我身体的一个不可缺少的部分。

就这样,我一直坐待月至中天。突然,一些不成节奏的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的脚步声,我笑了。一定是他们的脚步声,一定是他们因为疲惫才摇摇晃晃地发出来的脚步声。

这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啊!我们是久别的朋友了,可我们却从来没有过一句相互交流的话。

我们还用得着去用那些笨拙的语言来相互交流吗?我们早已心心相印,我的心就是他的心,他的心就是我的心,我的孤独就是他的孤独,他的孤独就是我的孤独,他的丰富就是我的丰富,我的丰富也就是他的丰富。

我们彼此快乐着,我们彼此地孤独着。这就是我的朋友论。

“爷爷,我想,我想要!”一个微弱的声音隐隐地传进我的耳来,这声音像极了王子的声音。

他想要什么呢?我不知道,我站起来,我靠在窗前,我看见一个与王子模样的人,在虎街上走过,他立在一个水果摊上。摊上有大堆大堆的水果,有红红的苹果,有黄金般的蕉子,有宝石的紫葡萄。他想要哪一个呢?我不能得知,因为我不是王子,我真是太可惜了!

听,他又在说呢?他拉着一位像是王子外祖父样子的人,模样怜爱地,翘起嘴唇来说:“爷爷,我想要,我就想只要一个!”

我没有去再多想些什么,我在抽屉里抓起了一把钞票,我拉开窗子,尽力把它洒向虎街,尽力地洒在王子的身边。即使我没有这么大的力气,他一样可以清楚地知道,我把这些他所需要的钞票洒向他,他会在心里接受的。

果然,他的外祖父又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向前走了,他就拿起了水果摊上的一个苹果,跑向他的外祖父,而那个水果摊的主人,也深情含目地看着他微微地笑呢?

他一定是和我一样知道,他也是一位王子,王子是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而可以无拘无束地想做什么就做些什么的,因为他的心里总是充满阳光,总是喜欢把大把大把的阳光,毫无所留地抛洒给真正需要阳光的人的!

至于我那些漂洒下去的钱,既然我已经送予了王子,王子就有权利把他放在任何一个地方,哪怕就是放在带着露珠的草茎上吧,也是可以的!只要是他喜欢,如果有人发现了它,也是可以任由王子愿意谁喜欢它拿走它,那么就拿走它吧,如果谁不喜欢它拿走它,那么就只好任它在草茎上停留,像你写给我的信一样堆放在我床头手边上尘封一样尘封吧!

在经历了春荣冬枯之后,它也就随了小草茎回到泥土里,等待身子腐朽成粉末,然后再沿着另一颗草茎的脉管,再站在上面,与露珠谈情说爱,直到那个王子回心转意,走过来,对他说:“你原本是我的!你现在就跟了我走吧!”然后,他就走了,一直就在王子的身边,永不离不弃。

王子走了,随着他的外祖父的一点儿也没有节奏的嗒嗒声,很快也就消逝了。我的睡眠又来了,因为王子舒怡了我的心怀,我还能有些什么不能安然入睡的呢?

我关上了窗子,我快乐地但不容易地上了床,我熄灭了灯。

我睡下了,我睡得很香,很沉。
  
五 河阳

1

雪儿融入了大地,与大地合一了。唯有雪的血液汩汩的感觉,还冰冷在我的心里。我没有想到,春天来了,冬天的所有就应该都逝去了,然而它却该走得还不愿意走去。

差不多,我每一天要走出居室,可我还是不能自如地离开木杖行走,我还是像以前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着云淡风轻,听着鸟鸣啼转,我还不能去那些我想去的地方,比如那些虎山的石缝儿里开出的绝顶灿烂的花儿,比如那些只有在绿潭里才能看到的鱼跃。

而你来看我的时间更加少了,有时只是为我做好了一切,连一句话也没有就走了,而我总是在西窗里翻翻书,偶尔也会写写字,或者更多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你给我抄写的那本《飞鸟集》。

有时候,我听见自己这么念的时候,会突然噗地一笑,笑我像一个咿咿呀呀的孩子一样,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决心长大,至少也得像个王子,纵然我没有王子优雅的仪容,那我也得有王子的优雅之心啊!

一天早上,你匆匆为我做好早餐,又要走了。我就在西窗里,对你喊道:“凝,明天是什么时间了?”

“明天是休息日啊!”你应着。

“明天,天气如果好的话,我想到河堤上去!”我嗫嚅着。

“好吧!现在你是想去哪儿,就得去哪儿?只要明天天气好的话。”你说完了,脚步早已出了居室。

我默想着你离去的影子,我自忖:“明天天气怎么样呢?现在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了,哪儿还有什么坏天气呢?可是,我要去时,还必得你陪我,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不放心下我!你一直对我不薄,我怎么可以拒绝你对我的帮助呢?而且,我对于你这样的帮助,我从来就是在心里从来没有停止过要求的!”

不过,我也不愿意你陪我去,轮椅上的轮子,我现在能做到如你一样的健步如飞了。再说,我只不过是去河堤。河堤上有一条宽宽平平的柏油路,就是下些雨吧,我一样可以为之无有所动的。

我不会不听你的忠告的,假如有一些路面有陷坑,我得注意不要把轮子卡进里面去,假如有些路面看起来并不硬实,我就不必要去冒险,假如碰到一些不怀好意的孩子,我就要远远地把自己藏起来。

还有,如果我执意要去那些你认为我会冒险的地方去呢?你会默默地对我点点头,然后是我自己做选择,是在轮椅上前去呢?还是以双杖前去呢?哦,再不然我就像个孩子,四肢伏地,到处乱爬,你一定会同意的,只要我愿意,我可是由不得你同不同意。

我这样想到了中午,又把整个下午这样地打发掉了。可我还是没有能够整出一个好的法子来,我应该去看些什么呢?外面春光无限,我应该拘些什么东西回来装点我的西窗呢?我虽然对于那个王子念念不忘,可是我又怎么可能期望与他再度相逢呢?他来来去去,无影无踪,他像一阵风,他像一片云,他像一只我心空里飞翔的鸽子,他想去哪儿,他就会去哪儿,我又怎么可以奈何他与我相逢呢?

晚上,你又来了。你给我带来了好消息,你说:“明天天光明媚,是个绝佳的日子!”

我便淡淡冷冷地说:“天有不测风云!”

我不是给你泼凉水,雪儿不就是在一个雪花舞美的天气里,被一部车子的飞轮夺去了生命了吗?我多么想那个被飞轮夺去的生命是我的生命啊,我这样活着,我却总是在辜负雪儿飞去的灵魂。

雪儿冰雪聪明,而我却不是王子,她与我做了这么一个并不等量的等量代换?

你的眼睛里有一丝儿的忧郁,但是却忽儿消逝得无影了。你说:“如果明天确有不测风云的话,那我们就再放弃!”

你语气坚决,像是王子的口吻,不容我辨驳一分。我知道,王子的话从来就是正确的,所以我顺从地向你点了点头,并且在心里祈祷着明天一定天光明媚!

2

晨光明亮的时候,我就起来了,我推开窗子,让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此时,我看见你在虎街上,手里拿着盛粥的饭盒,请人盛了满满的一盒子。你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里,在我历来并不喧嚣的楼梯里,得得得地轻柔地响起来,就像是每一步都细心地踩在钢琴键上。

你的脚步声美极了,如同你的越来越美的身段,常常令我心思不已。你来了,听!是你的脚步,轻轻地柔柔地在房门前停下,我又听到你把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出的美声了。

我听到门轻轻地开了,我却故意闭上眼睛,手里拿着你抄写的那本《飞鸟集》,我端坐在椅子上,我极力地表现出深深思索的表情来。

你依旧是轻轻地走近我来,我依旧是没有听到你走近我来似的。你突然伸出双手罩住我的双眼,我就突然地大喊:“我知道,你一定是凝!”

“你怎么会知道我就是凝呢?”你像是感冒似地对我说。

“我就是知道,你一定是凝!”我又大喊。

可你并不因此而放弃你的坚持,你问我:“凝是个什么样子的?”

“凝是长了双翅的鸽子,她能够在天空里自由自在地飞,然后她总会回到我的身边,但是却从来不给我说外面的世界!”我说。

你这才轻轻地放下手来,你转到我的眼前,你的眼睛逼视着我的眼睛,似乎在问我:“我是真得从来没有给你说外面的世界吗?”

我低下头去,我的思想一分心,我手里拿着的你抄写的那本《飞鸟集》,哗地坠在地上。我想弯起身子,去拿起它来。你便远远地站在一旁,看我如何地笨拙地取起这本书来。

我是多么地笨拙啊!我到现在,我也能够想像得出来,我像猫儿一样弓起背,可是腿却怎么也弯曲不到可以够到书本的弧度,自然那书就这么愣愣地瞪着我,似乎在问我:“我碍着你什么了?你非得把我失落在地上!”

我羞愧难当。我再一次像猫儿一样弓起背,这一次,我学得乖了。我用一根木杖,反而把他推离得离我远些,然后,我两根木杖并用,伸向静静地等待我救起的《飞鸟集》。

奇迹在我的思想里产生了!两根木杖在我的手里,像是一把大大的剪刀,剪起了《飞鸟集》。我轻轻地抬起它来,我又轻轻地把它放在书桌上,又然后,我才走到书桌前,我拿起了它,轻轻地吻了它一下。

你的掌声就这样地,第一次在我的生命里喝起彩来!你走到我的面前,你的唇掬起来,要靠近我的脸颊,然而我却在这刹那之间,我飞快地抄起了双杖,离远了你!

你说:“为什么?”

“你的表白已经够多了!”我说。

不是吗?你写给我的那么多那么厚的信,还一直尘封在那儿。我一直没有去翻过它一页,这还不够吗?假如我一天只读一个我爱你,这么多的我爱你,我就可以读个不知几十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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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再说话,你好像是任由我说下去。然而,我却不说了。因为,在今天这个天光明媚的日子里,我还需要你的一些可能对我有着非常实用的帮助。

你默默在收拾着我们需要的毛巾,水瓶,米粥,你还拎了一件御寒的毯子,趁我不注意时,还是塞进了包里。

我们将要出发了。可是,我们要去哪儿呢?我心里没有明确的目的,我只是想见一见外面的阳光明媚罢了,虽然我说过想到河堤上去,如果那河堤不安全的话,我还是可以选择不去的。而你却对我说:“今天,我们去河堤上去吧!”

我说:“好啊!”

我们因此就出发了。

3

阳光在我的西窗里,看起来无比明媚,可我一旦沐浴其中,顿觉春寒料峭,你看出我的脸上有些冷意,你知心地把毯子拿出来,披在我的身上,对我说:“还是暖着些吧!”

我在心里感激无尽。你在后面为我推着轮椅,对我说:“你还记得吗?这儿的白杨树,还有我们亲手栽下的呢?”

我问:“是吗?我都记不得了!”

“怎么不是?那一年,学校里让我们每人捐献五棵白杨树,义务植在河堤上的。你忘了?”

哦,我想起来。是的,你和我一共是十棵白杨树,那是个骄阳正炽的正午,我们植完了以后,身子累得筋疲力尽,我替你拿着锹,也就是说我拿着两把锹。

我们默默无言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你对我说:“我这儿还有够买一支冰棒的钱,要不我给你买一支冰棒吧!”

我说:“算了,算了,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啊!我为你拿着锹,是因为我在植树的时候,你为我拿过树苗啊!我这样做,只是要扯平啊!”

你就咯咯地笑我:“你还真是第一个我见到过的傻傻的人呢?”

我没有再说话。傻与不傻的人,难道非得要说出来吗?我也知道,你这样说我傻,而是指的另一种意思呢?

想到这儿,我便对你说:“你还记得,你说要给一个傻子买冰棒的事儿吗?”

你说:“我早就忘了,这都是哪年的事儿啦,我怎么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我知道,你是故意说忘记的。这件事于我并不寻常,难道你真得会这么轻易地忘记了吗?不会的,不会的,你是怕我牵动你要说我爱你这三个字吧!可是,你真是不知道,我对这三个字,并不感兴趣,我对这三个字,我觉得他们离我还有十万八千里之遥呢?

我说:“那个傻子,你不会忘记了吧!”

“什么傻子?我这样聪明的人,会与傻子谈过话吗?”你不容我再回忆。

的确,你聪明不过王子,但也却不足以不聪明地与傻子谈话,与傻子谈话的,反而十足地倒是我了。

“你看,那边的河滩上有一大群孩子!他们看起来,是多么无忧无虑啊!”你突然说。

因着你的提醒,我才注意到河滩,穿红着绿的孩子,在嬉逐一个皮球。还有,一处的绿地上,一块方毯,一顶帐篷,三五个孩子,一人一个画架,立在面前,就这样在春光明媚里,面对着河滩上的奔跑的孩子,笔唰笔唰地前后左右地移动。

我问你:“我们带没带画架?”

“我,我忘记了。”你像是怕我会责怪你似的,轻轻地说。

我不会怪你的,我怎么会怪你呢?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一直缺少相互交流与沟通,所以你不明白我的心想是应该的。但是,我回过头去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眼睛里,飘出两粒晶莹来,然而你却装作不知,你的眼睛依着望着滚滚东流的河水。

你望着这川河水,在想些什么呢?你是想,在不久的将来,你是要离我远去吗?或者是,在不久的将来,我是永远不能离开你吗?或者是,你是必须要离开我,远去吗?

唉!何必去想这个呢?如果你要走,你就尽情地走好了,如果我注定是这么不能离开轮椅,是这么不能离开双杖,我就注定了这样走下半生的路好了。正如这滔滔河水,它从高原呼啸而来,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再把它扭转到它的源头去啊?

你望着这川河水,在想些什么呢?你是想,你没有为我带来了画架,而内疚吗?

于是,我便说:“我想,我想去河滩上去!”

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出乎你的意料,我这个要求也很有些唐突。但是,我更知道,我去到河滩上后,我就可以把那大片大片的黄色的河滩当作画布,我就可以把我的双杖当作奇妙的画笔,用我的心画出你最爱最爱的画来!
   

“这怎么可以呢?你是不可以走到那河滩上去的!”你大吼了对我说。

“可是,我想去,凝!甚至我想在这儿露宿!”我平静地说,不容你再有言语。

你也终于同意了我。我先是自告奋勇地抄起双杖,我沿着那些不知有多少人,才踩出来的小小路径。这时,我记起一句话来,它是鲁迅先生说的: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你在我的后面拎着包,手要伸出来搀我时,我却坚决地回绝了。路不仅弯弯曲曲,还有些因为雪融而泥滑,我的身子一会儿东倒,一会儿西歪,你禁不住我的身子如此踉跄,你的手到底是与我的身子拥在了一起,你的身子也到底与我的身子融成了一体。

于是,我便对你说:“走这路的时候,你想起来一句话吗?”

“你是说鲁迅先生的那句: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是吗?”你自豪地说。

“是的。他对于故乡是一片情深,然而对于渺茫的前方,却又充满信心,而且这信心又使人不觉得孤寞。”我说。

你若有所思地对我说:“我明白了,你是说我,对吗?”

我点点头。是啊!我与你之间在课业上,已经有了不可弥补的落差,可是我并不会失意于此,相反我觉得我在课业上失去了一些,我却又在人生上获得了一些足够的满足。命运在摆布人生的时候,也会智者千虑,功有一失的。

我说:“你是有着翅膀的,所以你应该去搏击长空的,而我虽然一时断了翅膀,但我一直在积蓄着力量,我相信,终究有一天,我也会飞上蓝天,与白云竞飞,我也会追风赶月,与他们相乐。”

你听着我不断地说,好像你是一个孩子似的,而我是一个大人似的。所以,我们才忘乎所以,我们身子一时没有平衡得力,一个脚滑,身子若顽石直滚河滩,而你的身子也随我的身子就势滚下。

你吓得惊慌乱措在大喊大叫,而我则一言不发,任由我在河堤的坡上纵情滚落。你的声音招来了一大群人,他们一个个像是勇猛的武士,以闪电速,奔向我来,阻止了我继续滚向河滩,而你的脸上,早已是泪容涟涟了。

我的眼睛望着你的眼睛,我对你说:“为什么要哭?”

“你是吓我啊?你要是吓我,干脆吓死我就好了!”你依然嚎啕大哭。

救起我的那些人,一个个围住了你,对你说:“你哭什么哭啊?你不是一个小孩子啦!”

这时,你才止住眼泪,而我的脸上笑出了花朵。我从你的包里,拿出毛巾来,一点一点地蘸去你脸上的泪,可你还是忍不住地泪流不止。我便又说:“你再这样哭,我就要独自走了,留下你一个人!”

你便止住了泪水,可啜泣声依然不断。那些围了我们的人,对我们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莽撞呢?那边儿的不远处,是有一条坡度极缓的路的!”

你忙问:“我好久没有来这儿了,我哪儿知道这儿有条坡路啊?”

立时就有一个王子模样的人,站了出来,对你自告奋勇地说:“我带你们去吧!”我知道,他这样说,是不想伤了你我的心,他带我们去的目的,是给我们一些我们不得不需要的帮助。而你却不懂地拒绝他:“我自己就可以的,用不着你的带领!”

而那王子,根本不理会你的拒绝,他扶起我来,搀回轮椅,你也只好跟着回来。他推着轮椅,速度极快,像是我们一起飞了起来!

不是吗?我耳边的风声忽忽直响,我眼里的白云,一个个惊慌失措地东躲西藏,而你,我都不知道你的影子在哪里了?

我们行到就要步入坡路的时候,停下来等你,等了你很久,很久。你才气喘吁吁地跑来,你跑了来,就对我说:“你们像飞一样地,这么快干什么?你又要吓我啊?”

显然,你是在责怪那王子。而我则说:“你是有翅膀的,你反倒说我们没有翅膀的,飞得快了,这是什么道理啊?”

那王子也就附和我说:“是啊!我们缚住了翅膀的,反而被你这有翅膀的,说成了飞,这真是奇怪啊!”

你不怀好意地瞪了王子一眼,你哪儿知道,王子他心怀宽阔,他才不会和你一样器量褊狭呢?他对你的话听若未闻,反而他又对你说:“是你推轮椅,还是你拉轮椅?”

你惑然了。你怔在那儿有半天,直到王子不耐烦了地说:“我就知道,你只是嘴上功夫超绝,可到了真事儿,连只蚂蚁也斗不过?”

我也跟着快慰地笑着说:“是啊!如果要她参加战斗,她是连一只蚂蚁也斗不过的啊!”

你气忿忿地,只推耳聋,你也就开始装傻地怔在那儿,看我们如何走坡路?

王子可从来就是绝顶聪明的,他把轮椅倒了过来,他以他的背,背了轮椅之背,对我说了一声:“你坐好了,我们一起滑下去了!”

而你见此大为惊讶,你觉得这太危险了。是啊!我们要做的事情,无论是哪一件,在你的眼里看起来都是危险。你就跑向我来,要抓住轮椅,然而,你哪儿是王子的对手呢?就在你的手看似触及轮椅的刹那,王子突然就发动了奔跑的引擎似的,一路狂欢地奔向了河滩!

你疯狂了起来,你的喊声撕破长空,引得无数的人,直向我们奔来,可是又有哪一个人不为我和王子的飞奔狂欢呢?他们中有的吹起了口琴,他们中有的拉响了手风琴,他们做画的,拿起画笔和画板来,他们嬉皮球的,也把皮球一路顶着向我奔来,像是迎接我的到来似的!

你不高兴吗?你为什么不高兴吗?难道说,我必须要在你的圈子里从生到老,寂寞孤独地走完一生?你是因此而不高兴吗?如果你的确是为了这个,那么也好,我就把你写给我的,我一直没有看的那么厚的我爱你的信,原封不动地送回给你好了?

狂欢会开始了,激烈而的确并不庄重,真情而的确并不假意。所以,你就缓缓地向我走来了。他们有的把一些野花编织的花环,戴在我的脖颈,有的把自己的帽圈儿,扣在我的头上,他们有的还给我掬起一捧细沙,装在袋子里,然后递给我,请我收下,有的请我立时坐好,要给我速写,有的还调皮地走向我来,屈起指骨来,敲击我的腿,以此来验证我的真伪,有的还问我:“你能给我们唱支歌吗?”

我说:“当然,我喜欢歌唱,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歌唱!”

那个拉手风琴的,歪了脑袋对我说:“那你准备给我们唱支什么歌呢?”

我说我就唱支《云》吧!

他们听了眼睛瞪大了问我:“云?你能唱云?”

我说,其实我并不会依着韵律唱,但是我可以用心去唱的。他们的掌声若春雷滚滚,而此时你也站在了我的跟前,你对他们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你说:“我是不是可以一起唱云呢?”

“当然,你是完全可以的,只是不要做些我们不欢迎的事情来!”那个王子说。

你点了点头,你先是清了清嗓子,对我说:“准备好了吗?我们开始吧!”

“好了,还是我数一、二、三吧,等我数到三后,你们就开始!”王子说。

那个拉手风琴的和那个吹口琴的,又歪了脑袋问我:“那你说说云的谱子是什么?我们可以跟着你们合!”

“这还用得着谱子吗?你们即然不清楚云的谱子,那就即兴幻想好了。”王子又转了头对我说:“我看,来个即兴幻想曲配着你唱,好不好?”

他的眼睛里,闪出夺目的光芒来。我想,是啊,这支云有很多人配了曲子,至于说一定要使用那一支,并不重要,而且我们就为什么不能对他进行再创造呢?于是,我点了点头,意思是同意他提议采用即兴幻想曲配我和你的合唱。

他数起了:一、二、三!

我和你同时启开了嘴唇,吐出了可以飞翔的语音,我们一起唱道:

我为焦渴的鲜花,从河川,从海洋,
带来清新的甘霖;
我为绿叶披上淡淡的凉荫,当他们
歇息在午睡的梦境。
从我的翅膀上摇落下露珠,去唤醒
每一朵香甜的蓓蕾,
当她们的母亲绕太阳旋舞时摇晃着
    使她们在怀里入睡。
我挥舞着冰雹的连枷,把绿色的原野
捶打得有如银装素裹;
再用雨水把冰雪消溶,我轰然大笑,
当我在雷声中走过。
…… …… ……

我们与他们热烈地欢快,一直到我们与他们的肚子都饿得耐不住了,我们提议说我们得需要吃午饭了,而他们一听我的提议,恍然大悟似地吹起了王子吹着般的口哨,一边狂喊着:“我们要吃午饭了!”

5

篝火像一丛茂盛的野草,燃烧起来。

香味滚滚,你偎在我的身上,闭上眼睛,脸上的两朵笑着的花儿盛开起来。几个好事者,故意地对我说:“来,你也笑一个!”

我哪儿能这么容易地入他们的圈套呢?我伸出舌头,两只手一只牵着一只耳朵,折向前来,对他就是一声:“吓!”

然而,他还是极其敏捷地抓拍了我们去,似乎他也并不介意我如此不喜欢他们过早地,把我们划入我爱你你爱我的行列中去。

你也醒来了,我对你说他们拍了我们的合影了,你却说:“拍就拍吧,反正又不费我们的力气,他们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好了,我们不要去做打扰他们的人!”

我沉默了下来。我示意你,你自己照看着火,我要去独自在沙滩上走走。

你点了点头,你把唇凑到我的耳上来,对我轻柔地说:“你可不要再吓我了!”

我懂事地点了点头。我拿起了双杖,在沙滩上一步一步地走了起来。

沙滩上,很干净很干净,除了风划出的留痕,就是太阳留下来的余暖。偶尔会有几只黑鸦,鸣着在滩上飞来飞去,也偶尔会落下来,把脚印印下来,然后再飞走!

环顾那些冲天的白杨树,有不少的鸦巢。不知道,那巢里还有没有小鸦,那巢里还有没有和我一样断了翅的小鸦,如果有的话,他们会怎么样呢?是否他们和我一样幸福呢?是否他们和我一样鼓足生活的勇气向未来进军呢?

我想,他们应该有吧!我就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和我们人类一样相互残杀,我就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和我们人类抢夺食粮,相反他们会每一年为我们人类,要消灭多少的害虫呢?

他们看起来,黑黑的头颈,黑黑的背以及黑黑的长尾,只有肚皮上一片儿白。他们看起来的确不美,他们鸣叫的声音,听起来也不漂亮,然而这却是不真实的,我就听到过他们极多地聚在一起,像是一个和美的大家庭里开会似的,叽叽吱吱,完全是温柔体贴的款款软语,我真想不通,而我们这个世界上的联合国,却是有些会根本无法进行下去?

走得累了,我也便停了下来。我仔细地观察着沙滩,滩上竟然也有一些绿绿的光芒闪烁,这些闪烁的光芒,是些什么呢?

难道他们是一些在沙滩里求生的生命?我细细地瞧去,那些绿色的光芒,的确有一些只能细心才能发现的叶片。我在书上看到过红柳在沙漠里的故事,虽然我还没有去过沙漠,无从印证真实,但是这沙滩上的生命何以又在我的面前伪装呢?我细细地瞧去,每走一步,都会有一些这种光芒。

我知道了,他们的确是一些草的种子,但是他们却没有长久地生存下来,是因为这河水复落复涨,无法使得他得以存在下去。

我继续前去,我竟然在河水的边上,看见一株长了有一尺多高的柳苗。我素来知道,柳极耐阴湿,就是在海边儿,还有海柳呢?这并不希奇,可是他长在这儿,难道他就不知道他在这儿的生命能够会持续下去吗?

春风吹起他的叶子,他的叶子就欢快地在风里舞蹈起来,好像他根本不知道一旦河水上涨,一旦河水湍急,他就只能随波逐流,而且在波流里,可能会有一些鱼把他咬得支离破碎,难道说他不知道吗?

纵然他侥幸躲过了鱼咬,他也是难以在波流里攀附到一块岩石啊?他即使攀附住一块波流里的岩石,又能怎么样呢?终有一天,他攀附的那块岩石也将被波流冲得随波逐流的,就这样,随波逐流,他会一直驶进大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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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大海,无有穷尽,他一个弱身之躯,能穿越大洋到达彼岸吗?彼岸在哪儿呢?人们都说彼岸就在人的坚定的心里,可是如果缺少了生存下去的能量,空谈彼岸,又有什么用呢?

想到这儿,我的身子颤抖起来,你的手就立即扶住了我。我回头望着你,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身边。

你发现我的眼睛望着了你的眼睛了,你对我说:“我们回去吃饭吧!”

“好,我们回去!”这一次,我由着你搀扶,就像我是一株扶风弱柳似的。

我回到了轮椅上,那个王子模样的人对我说:“大哥哥,世界广阔无边,海量容人,你怕什么!”

我说:“是啊!我什么都不怕!海量算什么,我比海还有容量!”

那个吹口琴的便对我说:“那你为什么走到河边去?你知不知道,那儿有多危险!”

我释然一笑,原来是这个啊。他们看见我那么专注那株柳,却以为我的心胸褊狭啊。我说道:“河水的边儿上,有一株柳,大约有一尺高吧!已经伸出了手掌!我是被他在那儿展示出来的生命豪情深深地感动了啊!”

“那儿有一株柳?”他飞快地去了。看来,他也是被这样的生命深深地感动了。

不消一会儿,他双手捧着一棵伸着鲜绿鲜绿手掌的柳回来了。你看见了我所说并非虚言,你的眼睛才恢复以往的色彩,你似乎以为我心里对你产生了厌恶,于是你的眼睛深深地望了我的眼睛,似乎对我说了一声:“真是对不起!”

你真是实实在在地傻啊?人生无限,我生不过百年,我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把我的生命付之于东流呢?你的目光触及了我的目光,我就用力地望你一下,你也顿时明白了似的,把目光自愧地移去了盯着我的目光。

我吃了一碗粥就够了,你执意让我多吃一点儿时,他们中有许多人,给我们送来了碎肉、鱼虾、时鲜蔬菜,我都一一地拒绝了。因为,我得到他们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我不能再去接受他们的赠予了。如果,他们实在要想赠予的话,可以去给那些比我更加需要的人去吧!
   
    你因我而筋疲力尽,所以你继续着。我就开始翻你的包,看看你是不是为我带来了一件有趣的物件。果然,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似的!王子送我的那两个魔方,你还是从我的床头边趁我不注意地带了来。
   
    我一个一个地取出,像个王子那样地,从一面一色开始,向两面两色进攻,然后继续三面三色,继续四面四色,之后五面五色,直到最终的六面六色。一个魔方玩尽了,我又开始玩另一个,一直到我兴高采烈地玩够了时。我才发现,我们的周围又像是树了栅栏似的一圈人。
   
    他们对我手里的魔方目瞪口呆,我只是对他们笑了一笑,就把魔方又放进包里。他们顿时也就一哄而散了,而且还相互传告着说我:“他简直是传说中的王子,那么一个奇妙的魔方,在他手里,看起来随意地一弄两弄,竟然随心如意!”
   
    我身边的你,也就高兴起来,因为最初这魔方的玩法,是你传授我的,不过,我只可承认你教会了我一面一色两面两色三面三色,而下面的三种是我自己的琢磨。
   
    其中,就有一个人听说了,便走到我的面前,对我滑稽地鞠了一个躬,说:“我所敬重的王子,你是否可以把你的那个奇妙的魔方的奇妙,传授我呢?”
   
    我看了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神没有光彩,我就明白了你是不想使我把这个秘密泄漏出去,于是我就回答他:“我所敬重的朋友,我身边的公主,她不希望我随随便便把这个就传授出去!”
   
    同时,我面显难色。他看了看你默默沉沉的脸,不说一声地走了。不过,你至今也不知道,我还是在趁你不注意时,我把那些个奇妙的法子,一一地给他说了一遍。唉!看来,他不是聪明人,我说了一遍之后,他却挠了挠了头,反对我说:“你究竟说了些什么呢?哦,是天书吧!天书你能讲得了,可我是听不了的。”之后,就摇着头叹着气地走了。
   
    落日余晖里,我还是在王子的帮助下,沿着坡路上了河堤。我们向他表示感谢,他只是对我们摆了摆手说:“我也要感谢你们呢?你们给了我一天的快乐!”
   
    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感谢他,我从你的手里拿过包来,我拿出一个魔方来,我对他说:“这个,我送给你的,作为礼物!”
   
    “是真的吗?我真是太高兴了!你竟然会把这么奇妙的魔方作为礼物送给我!”他一路地高兴地唱着,踏上了归途,俨然一位真正的王子!
   
    你的脸上也浮出笑来,然而你不知道,我在想着王子临别我们时,说的那一句一天的快乐!

快乐,为什么可以只有一天?快乐,为什么不能贯穿我们的整个生命之旅?

6

快乐,为什么只有一天?难道快乐真得不能是天天吗?

我不相信!

你不在的时间里,我就在西窗的书桌上,写下一些快乐的事来。比如那个在虎街上得到了一个苹果而快乐的王子,比如那个因为得到了我的魔方而快乐的王子。快乐在一天中,很快就消逝了,但是我可以把这些快乐,以另一种方式把他们保存起来,等我烦恼的时候,我可以把他们拿出来,我们就这样面对面,我的烦恼即会瞬时烟消云散的。

有一天,你闷着头地来了。你的脚步声里音,重重的无精打采,早就在楼梯里传达给我了。但是,你进了我的西窗,你却努起两朵笑的花儿,对我极力轻柔地说:“你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轻轻柔柔地对你说:“我看,你是需要什么帮助吧!”

你连忙支吾,你说:“我怎么会需要你的帮助呢?”

我说:“你别掩饰了,我从你的眼睛里就能读出来,我从你脸上的努力的笑里,就能读得出来。”

于是,你才向我摊开来说:“今年秋季,我要去另一所学校就读了,所以,所以……”

你的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随之哽咽着说不出话,啜啜泣泣起来了。

“所以,你就不能来看我了?”我替你说道。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来看你的时间会更加地少了!”你说。

“你是有翅膀的鸽子,为什么拒绝飞行?”我盯紧你的眼睛问你。

你低下了头,你嗫嚅着:“因为,因为,因为我……”
“是因为那三个字吗?”我继续盯紧你的眼睛问你。

“你也知道那三个字?”你突然张了嘴,惊讶起来。

“我又怎以可以不知道?我知道又能怎样?我给你说过,我只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鸽子,总有一天,我也会恢复健康,我也会像你一样飞行的!”
你小声地对我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不过我也没有拒绝你来看我,我倒是希望你能抽时间看我,如果时间实在紧张的话,你不必去写那么长的信的,你完全可以给我打个电话,像你在我的身边一样,与我说话啊,或者是帮助我啊?”

你点了点头。

秋季时节,不知你是如愿去了,还是不得不地去了。你果真少了来看我,但是你给我的电话却渐渐地多了起来。初时,我还会说个十句八句,到了后来,我渐渐地就只有几句了。他们是:你好吗?我很好啊!你近来身体怎么样啊?我的身体很好,你不用挂念的!哦,真得,当然是真的。最近,我又看了一本新书,是书店里新近刚上架的。你看过了吗?我说我没有,你就说,你别去书店买了,我课业紧张,干脆我先把它寄给你看,你看完了再寄给我吧!

果然,一本一本的书,你源源不断地寄给我,而我在你寄给我的书里,我却不由自主地变成了书虫。以至于你又给我打了电话来,我却一改以往的口吻,我就会先问你。我说,喂,是你吗?你说是你。然后,我就说我读了你寄给我的某某书的感觉,偶尔也会对里面的一些主人公依着自己的看法,评头论足。而你总是专注地听着我讲,偶尔会传来你咯咯地笑我说,不是你说的这个啊?你说错了。原来,是我把几本书中的主人公,都混淆在一起说了,不免就会有张冠李戴的。

再后来,你更加地走得远了,而我的腿也开始渐渐好了起来,以至于我不依双杖,完全可以走动了。只是走路的姿势,甚是不雅!

但我,不以此为忧,而是以我们之间的快乐为乐,以生活的流风,鼓满我人生的帆,激情前进!

六    执子

1

你走远了我,有六个年头了吧!我在我的日记里记得清清楚楚,如果认真地考察起我的日记来,除了对你的心想我没有记录,对于你的电话,我可是有通必录的。

一个秋日黄昏的时分,我一个人坐在虎山的一块岩石上写生绿潭。我就听见一个你的声音,突然地传来。我想:怕是幻听吧!你身在千里之外,怎么可能会忽地儿就来到了我的身边呢?

然而,声音的确是越来越近,而且我还看见一个身影,这声音就是这个身影所发生出的。我侧耳细听,我听得出声音是:“哲,你在哪里啊?”

与电话里的你的声音一模一样错不了,可我能怎么轻易就认作是你呢?声音相似的人多的是,而且名字相同的人也多得是。

我不去理会,然而那声音又是传来,而且那身影向我快速地移动过来。这样的躁喧,我是静不下心来继续了。身影愈靠近我,影子越发在我的眼里精细清楚。

哦,真得是你!你的身影高大了许多许多,你的原本的美丽更加美丽了许多,就是你的眼睛,也比以前闪出不知有多少倍的光芒来!

哦,你怎么来了?你又为何向我急急地走来了?你为何不断地呼喊我?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如果你有的话,我会倾心全力帮助你的,因为在我的过去,你给了我无尽的帮助啊?

看着立在我眼前的你,我的眼睛湿润了。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的左手与右手相互交叠着,我使劲儿想说出一句话来时,喉咙里却梗塞了。我只是哦,哦,哦地,来表示对你到来的欢迎!

你靠近我,你的手温暖地触在我温暖的脸上。我的泪水忍不住要涌出来了。你掏出你的手帕,轻轻地敷在我的脸上,要等待我的眼泪的滚落呢?

我怎么可以在你的面前落泪呢?如果我为了你而想落泪的话,恐怕我所有的泪水到现在早已流得干尽。

哦,不是的,我不是落泪,我只是想以泪水润湿我一直在记念你的干涸的眼睛。我的眼睛,一直在找寻可以那双凝望着我的过去的眼睛,你难道忘记了吗?你走了,我的眼睛里的眼睛,也就随之消逝了。你来了,当然我的眼睛里的眼睛,也就随之又来了。

我是高兴,我是高兴啊!你难道会不允许我高兴吗?如果我有一滴泪珠会滚落下来,那就让它滚落在我们脚下的岩石上吧,那就让岩石把我真诚欢迎你到来的泪滴,渗入岩石的坚硬,让他们见证我对你欢迎的真诚吧!

你的手帕,扯了回去。你笑着,脸上盛开着两朵鲜艳的花儿。

我从你的鲜艳的花儿里,我悟出一句我应该说的话来。我对你说:“凝,你好吗?”

我很好!”你脸上的花儿鲜艳的娇美极了。

“你来了!”我又对你说。

“我来了!”你脸上的花儿鲜艳的灿烂极了。

“你在写生?”你轻柔地问我。

“是啊?我在写生。你还记得我邀你的那一次吗?”我回答你。

“我记得,你好像对我的反应很不满意,是吗?”你轻柔地说。

“不是不满意,是你实在没有时间。你不是一直说你的课业紧张吗?”我说。

“是啊!现在回来了,其实也有一件事,要与你说……”你欲言又止,可脸上的花儿盛开着不逝。

“是不是又一次远行?”我替你回答着你的谜底。

“是啊!你不会责怪我吧!”你说。

“你怎么会责怪你呢?我一直对你的飞行充满信心,我巴不得你飞得高高的,远远的!”我笑着说。

“我飞远了飞高了,那你呢?”你问我。

“无论你有多高,无论你有多远,我的心会一直牵着你呢?我的心就是牵你的丝线,你还怕你飞得无涯无际吗?你还是跑不了的!”我笑着说。

你翘起下嘴唇,对我说:“如果我早就知道你一直牵着我,我就会一走了之,永不回来的!”

“我牵着你,可我从来没有让你回来啊?”我这一次没有笑。

你也就默然了,你看起我写生的绿潭来。

你说:“这潭绿写得太浓了!”

“不浓啊!它一点儿也不浓啊,我只是横了一笔啊!”我辨解道。

的确,我写生的绿潭里的绿色,有些暗下来了。你不说我用色过暗,而说浓,我明白你的意指。的确,这些日子里,除了你,我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如此心灵亲密无间了。

你不在了,我便翻着那本你抄写的《飞鸟集》,那本《飞鸟集》,像是你的时时刻刻陪着我的灵魂。你来了,也好像你不过是那个灵魂的躯壳而已。

你翻出一张干净的画纸来,就着我调匀的色,运笔如飞,顷刻挥就,新生的绿潭在你的手里,就这样诞生了!

潭绿里透着青春的气息,潭边儿的柳依在风里舞蹈,波澜在飞燕的爱吻里,晕起一片儿,倒引得鱼儿一个接着一个窜波踊跃。

我羡慕极了。我在你手里新生的绿潭前,呆呆地立了很久。

啊,你是多么美丽啊!你会玩弄奇妙的魔方,你也会造就一个新的生命,而我在你的面前当叹不如。

你发觉了我眼里的神色,你对我说:“其实,你的也不错的。潭的深至情倾,只是还需要看看岸边,还有空中,还有潭周围的感觉!”

我没有说什么,我望着你的眼睛。你又对了我说:“其实,我又要一次远行,确是真的。只是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也可以重返校园了。”

“我不会再去的!我与校园之间有了一堵厚厚的墙似的,我怎么可以回到那儿去呢?我这么多年以来,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我慌乱地说。

“你为什么要回避现实,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紧紧地锁起来,你为什么不可以正大光明地走进,你一直渴望的阳光里去呢?”你突然三个为什么,把我弄得有些发昏了。

可我还是思维清晰,我说:“我并没有。人的生命是一种无所不可以存在的生命,就是众生吧,也是如此,难道非要求进入了校园才会心安吗?”

“我知道你一直对于校园,有着深深的眷恋的。”你说着,脸上的笑的花儿依然凝着。

“我读过《Walden》,那里面说教育不是围墙,而学习也不是非得圈养的。就是孔夫子吧,不耻下问,才得以成圣!为何,你又说我可以重返校园了?”

我顿了一顿,又说:“校园,的确我不可轻易把这份眷恋逝去,可是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方向了。你还记得,鲁迅先生的那句话吗?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你好像懂了似的,不再对我说什么。踏着落日余晖,我们一同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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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晚餐,我们共进。
  
我打开笔记本,选择了播放水蓝的曲子,于是,整个居室都随着水蓝的旋律荡漾起来。
  
你低下头,只顾吃,而不再看我。我却吃不下,眼睛只盯着你,看你的吃相。你突然发现了我在盯着你看。你才停下来,问我:“你怎么老是在看我?”
  
“你在我的眼前,我抬眼一望,就只有你!”我努力地笑着,希望我的脸上也生出两朵花儿来。
  
你就停了下来,你走到我的笔记本前,你看了一眼屏幕,你说:“你现在写一个小说?”
  
我说:“是的。”
  
“这个小说的名字,真是有趣儿!不知道,你是怎么想起来的?”你说。
  
“这是个真人真事,不过这个人早就去了,后来这事儿也就搁了下来,结果挺悲伤的。可我觉得这个世界太过于不公平,所以我就想给他续一个尾,当然了有些情节我还是会勾勾画画的!”我慢条斯理地说。
  
“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你问。
  
“一个盲人与一个残人的故事,但是他们的形象是光辉的,足可以与我们伟大的照耀我们的太阳相比!”我说。
  
“别说得这么完美地伟大,就说太阳吧!它也给人类一些不好处呢?”你说。
  
“是啊,你说的对。你的意见,我会郑重考虑的。当然了,我的一稿完后,我会邀你做我的第一个读者的。你同意吗?”我说。
  
“不过,你别加入太多的悲伤的情绪,我会读不下去的。如果你真的在里面融入了太多的悲伤的话,你就不要邀我啦!”你说。
  
“好,我知道,我也不想这样。只不过,这样的写法还一时找不到感觉,只能等待时间垂青于我再说了。”
  
“这也不用等待时间,先勾画下来,然后再让时间结晶好了。”你说。
“是的,我或许需要这样。”我诚恳地说道。
  
你理了理头发,有一丝从你的手里溜了出来,在鬓角上散乱起来。我走向你去,把这一丝给你拢上去。
  
你就又问我:“我给你的那本《飞鸟集》,你到现在记得了多少?”
  
“我现在是可以顺背如流了,只是英文难以领会妙旨。”这一直是我的痛苦。
  
“理解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有着特殊性,不必求全的,只要意到,自然意明,语言不过是一个载体,真正的是语言里面的东西。”你启悟我。
  
我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此时,水蓝的曲子也终结了。你要走了,我说我送一下你吧,你说不必了。我执意的时候,你竟然同意了,而且眼睛里的光芒更加明亮了。
  
灯光打在虎街上,那个百粥店在这几年里,早已是飞黄腾达。那个原来寻角落摆粥的老板娘,一身旗袍,见了我们,便说:“哟,是凝子和哲子,你们还在一起啊!”
  
“我们是朋友,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对她说。
  
“那你们什么时候请我喝酒啊?”她坏坏地窘我。
  
“我们还想吃你的喜酒呢?什么时候吃过了你的,我们自然就会立时请你的!”你俏皮儿地回道。
  
“我们走吧!别理她。”我拉着你的手走向前去。
  
不知何时,雨落下来了,淅淅沥沥的,像是扑在脸上的雾水,你说:“回去吧,担心夜凉侵身。”
  
“不打紧,再过一会吧!”我咬紧了嘴唇。
  
可你决定要回去了。你拉着我的手的手,松开来,你说:“我累了,明天我还要看一本书。”
  
我便只有望着你的身影,看你轻轻地去了,轻如这扑在脸上的轻雨。
  
3
  
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是不是所有的秋天,都是这么个样子,是不是所有的秋天,都只有飘落,是不是所有的秋天,也只有叹息的飞落?
  
  你与我的时间,还不到一周,你就给我打来了电话。你说:“我明天就要走 了!”
  
“你要去哪儿呢?”我屏住呼吸轻声地问你。
  
  “我去我应该去的地方?你不是说希望我飞得更高,飞得更远吗?”你轻轻地说着,就像你的脸上凝着两朵笑的花儿。
  
“是啊!我怎么会忘了,你是有翅膀的鸽子了吗?”我挠了挠头皮,就像是抚慰着我的有些要破裂的心。
  
  “你会一直牵着我吗?”你的语气里充满了温情。
  
“如果,你需要我继续牵着你的话,当然我不会说拒绝啊!”我压制着自己的难奈。
  
  “假如,你不愿意继续牵着我的话,你也可以一松手,让我飞到天涯去啊?”你依然说着,脸上凝着的两朵笑的花儿像是未逝似的。
  
  “凝,你是说笑我吗?为什么你要说这样的话给我?”我有些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哦,不,不是的。我想,我与你之间,我们之间,我们之间总是有这么一段时间,我飞着,而你却只能望着我飞!你为什么不想飞起来呢?其实,你的翅膀并没有折断,而是你拒绝飞行?为什么,你什么要拒绝飞行?”你突然哭泣起来,使我手足无措。
  
  “凝,你不要哭,你不要哭!你不是给我写过厚厚一叠的三个字的信吗?是的,我一直没有给你写过一张纸的三个字的信,可是,这并不能表示我对你,没有那三个字的心啊!我活着,我要坚强地活着,血液是雪儿的,而灵魂却是你的那三个字!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知道,你的课业一直紧张,所以我就没有去打扰你,我想你应该静下心来,潜心学业,好搏击长空的!”我也哭泣了起来,我的心此刻已是支离破碎了。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虽然走了去,我的心却无法迟迟被你牵紧了似的,不得不总想停下来,不去飞行!”你哭着,你脸上凝着的那两朵笑着的花儿,我想一定逝得影子没有了。
  
  “凝,不要再哭了,你要是再哭,我的心也就要碎了。心碎了,是无法复原的。”我先是止住了哭泣。
  
  我继续说着:“凝,你还记得望华吗?前两天,他向我问起过你来了呢?他还说有了时间,他会来看我,也一并要看望你呢?我给他说,可能你还有远行的计划,所以没有请他抽时间来看我,也顺便看望你。”
  
   “望华?他好吗?”你的哭泣这才止住,你一定也忘不了那个令我们都记忆深刻的望华。
  
  他给我们也有过不尽的帮助,你不在的时候,他会抽一些空闲来陪我,帮我梳理心情的忧郁。
  
“他很好,他现在欧洲旅行,他还特意向我问起你来了呢?他说,你很美丽,在他的心里久久无法逝去,看来,你的美丽也是他生命坚硬的基石。”我说望华的目的,是想让你明白,这个世界不仅仅只有你对我伸出温暖的手,而是有许许多多的人,也是和你一样向我伸出无比温暖的手的。
  
可你却误会了我的意思,你却说:“不!望华与你根本无法做等量代换的。”
  
  “我知道,凝!你要远行,就要尽情远行,不要把我放在你不想远行的借口里。你向我坦白了你的借口,我还是高兴的。如果你不向我坦白你不想远行的借口,而我知道是我的原因的话,我会内疚一生的。而我,还有一个人的躯体,你也使这个躯体内疚一生的。”我努力把我在你远行的阴影里拂去。
  
“我明白了,哲。谢谢你!”你破涕为笑了,你的脸上又盛开了两朵笑的花儿来。
  
我挂上了电话,我看着你写给我的那三个字的厚厚一叠的信,我的手拂去那些尘土,我想翻开一页看一眼,是否你在上面写得就是这三个字?然而我还是停下手来,我想还是等到后来,等到你对我说的时候,我再把它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吧!
  
这是属于你的,这是属于你写给应该接受你的这三个字的信的人的!我,我只不过是为你保管着而已。信上的每一个字,我的眼光从来没有触过,我的手也从来没有抚过。

你知道吗?你真得知道吗?你真得知道我心里在想着什么吗?我与你之间,你与我之间,没有什么,却又有些什么。我原来以为,你是懂的,可是你却使我现在陷入迷惑,陷入深深的迷惑了。

4

你已经穿行在云层里了吗?你与我说,那个地方很遥远很遥远,它与我们现在的这个小镇隔了一个汪洋。你说你不喜欢海轮,你是惧怕风暴吗?一定是的。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去对你说任何一句,哪怕是世界上最最轻轻,最最柔柔的责备的!

你是我心上的一滴露珠,每到清晨的时候,我都要把你珍藏在阳光所不能过度温暖的地方,而又不能不使你不受到阳光慈爱的照耀!

我知道,你为我受了很多的委屈,你知道,我其实于你从来没有帮助过什么?

我是一片到了秋天,自会凋零的落叶。而去到来年春日,我这片叶子,也就会随了泥土而腐朽为泥!

我本就是泥土孕育的,我只是回到我的温暖的床上去。每一个人,都是不能脱开这种回还的,也包括你。

只是你不同于我,你的翅膀是坚硬的,也是不断地成长的,所以搏击长空是每一个有翅膀的生灵的梦想。在这个生灵遍布的世界里,有梦想就不要把梦想自我破灭!有梦想就应该坚强地去追逐!有梦想就一定要把它牢牢抓在手里。

这样,在你与我之间,在我与你之间,我们之间的那堵厚厚的墙,自会土崩瓦解,自会烟消灰灭!

你已经穿行在云层里了吗?那云层里有你可能还不太清楚的气流。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惧怕,因为你有翅膀,翅膀就是你无敌的信心和勇气,而这样的信心和勇气,完全可以使你达到无敌的。

如果你害怕了,如果你真得有些害怕了,那你就想想,一个断了翅膀的我,在这个寂寞而又有些无聊的小镇上的我,我在时时地为你祈祷,祈祷任何生灵之坏,不要去伤害你,不要去折断你的翅膀,你就会心安,心安了你就会充满信心和勇气的。

也许现在你已经有些累了,而那些拜伏你的流云,轻轻地托着你的翅膀,轻轻地托起你的身体,在云开放的花朵儿上,悠悠地睡着了呢?

是啊,一定是这样的!你那么美丽,你那么无比地美丽。在这个世界上,你不用去想征服谁,所有的人只要见到你,就会五体投地,所有的生灵只要见到你,就自会被你的美丽征服。

你一定不要说我牵着你啊!你知道吗?如果那些被你征服的生灵,听说你被我牵着你哟,一定会哂笑你的。他们哂笑他人的功夫,是这个世界上最彻头彻尾的一流的,他们不仅因此而会背叛,也会不断地在整个世界上,变幻你的流言蜚语,流变你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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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以来,真是得不偿失啊!还极有可能,因为此,你的翅膀,被一些恶的生灵,在你静静休憩的时候,把你的有力的坚强的翅膀折断呢?

不要惧怕,要勇敢,要充满信心!

我现在就为你祈祷,祈祷至永恒!

5

也许你已经安抵彼岸,但愿如此。

我愿你的脸上的花儿,也在这个遥远的地方盛开着,我愿你心里的美丽,也在这个遥远的地方播种着,我愿你的飞天的翅膀,一样与以往自由地飞在这个遥远的天空。

你有信心吗?你有勇气吗?你听到我为你祈祷的声音了吗?我相信,这一切都不再需要我再为你唠叨。

忘记我吧!轻轻地把在你心中的我,放下来,放在我应该存在的空间吧!

我一个人,我习惯了孤独,我习惯了一个人的走路,而你也是一样,不是吗?你走路的时候,我都为你做了些什么啊?我可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啊?你不相信?那你仔细想想,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会走到你的身边去吗?我独自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上,风吹着在轮椅上的我,我怎么可能会在你的身边呢?又到了后来,你去远了些,而我依旧只能在西窗的电话机旁,我接听着你打过来的暖暖的话。我怎么会去在你的身边呢?

就是这电话吧!我总是听你的多,我总是与你辨解得多,可是我都是说了些什么啊?我自己都昏头转向地一点儿也没了记忆?

你原谅我吧!这是我对你的罪过,我深深地向你致歉!

原谅我,忘记我,请你!我的凝,我的诚挚之爱,在我的永生里,不会移离你。

七 步秋林

1

你走了,似乎你带走了我的心,似乎我的心也随你而去了,我留下的,你留下的,只是我空空的一个躯壳而已。

虎山上原本属于我的寂寞,原本属于我的孤独,随着不少旅客的来临,喧嚣也不断地沸腾起来。我只好,向虎山的后面,那片更加寂寞的林地里走去。我一个人,常常拖着木杖,轻轻地走去,一个整天里,我就这么孤独地在林地里,与飞来飞去的鸟儿共处,与这片宁静的林地共处。这片林地,是我心灵的新的所在,在这里,我的一切都可以毫无保留地渲泄。

虽然也有一些隆隆的开山声,但这毕竟是我的最后一块心灵的所在啦!不用说这白日里喧声闹天,就是夜里吧!那些疲惫的脚步声,我是再也无法听闻了,那些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的毫无节奏的脚步声,渐渐地稀少了。而那王子呢?真得,我一个也见不到了。

所以,我是真得变得孤独和寂寞了。

我坐在林地里翻着你抄写的《飞鸟集》时,我就想:为什么他们全都不在了吗?他们可是与我最好的朋友啊?他们即使真得要走,也得礼貌地给我招呼一声啊?就是那王子,用不着给我招呼,那就给我一个默默的眼神吧,然而,我想在鸟儿的眼睛里寻觅这个答案时,鸟儿的眼睛也是令我惊讶得寂寞和孤独啊!

听,他们的声音因为开山的隆隆声,已是嘶哑了。在以前,我只要站在虎山上,他们在很远的这片林地里鸣啭的声音,只须片刻,我就能够聆受的。

他们的喊音也与以前有了明显的变化,他们以前总是说:哥啊,姐啊,唱啊,跳啊!一起来呀!一起上呀!

然而现在,我却听出了他们泣血的喊音:哥啊,姐啊,走啊,去啊!去哪里啊?一起走啊?

他们还没有决定出要走向何方?他们可能还没有寻觅到一个更好的所在?就像我,你走了,我的心也就去了。虽然我的心去了,可心并没有一个停留的所在,我的心只是漂游着,像是风,去了你的那个地方叫做西风,在我的这个地方叫做东风。

啊!我也就要走吧!这个地方,并没有让我继续留恋的了。我的心都走了,我的躯壳还留在这儿做什么?难道说等着入泥为土,难道说等着化土为叶吗?

秋天的黄叶,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这里。

我抚摸着每一片铺在林地的落叶。他们真得是因为叹息才飞落的吗?他们为什么要叹息呢?

他们就是叹息吧!可是他们看起来是多么美啊!有风的时候,他们只是把身子抖抖,然后风过去便又躺了下去,无风的时候,他们就一直静静地躺着。

清晨,他们的叶片都凝着一粒珍珠,他们的这粒珍珠都把高高的太阳,深深地印在心怀里,并且对每一个光顾他们的人,都会慷慨地奉献这枚太阳。

你不觉得他们真得美嘛?也许是这句话:死如秋叶之静美!才使你觉得他们恐怖,是吗?死,你怎么会这么惧怕呢?

雪儿在飞轮的辗压下,只是轻轻地去了,轻轻的在空气里只是响了一下,就这么地去了。这声响,在告诉我她要去了。

她去了,只是她的灵魂去了,而她的血液却涌进了我的脉管里,推动着我前进。

这样的去,怎么可以说是死呢?如果你仍要坚持,那你就用死这个字吧,可我却仍要告诉你,的的确确一个灵魂自从去了,你就再也没有机会得享他新的容颜了。如果你有幸见到了他,那你只能是看见与他过去一样的、也是永恒不变的容颜了。

如果你连去也非要说成是死的话,那么你的去,就是意味着你在我的心里,也是死了吧!

是的,我应该是死了。在这个世界上,我牵着你的时间太长了,我为什么要牵着你呢?我从来不知道,我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牵着你呢?我在你的心里,我不过是你的认识的一个偶然,我哪儿有可以使你对我不离不弃的能量呢?

头顶上的鸟儿,都说要走了,我还继续留在这儿,有些什么意义呢?纵然我就留下来,那么雪儿会同意吗?那个可恨的飞轮,在她永生的灵魂里,是不得已去了。

可我,要去哪儿来?如果,你能告诉我一个我可以、我应该去的地方,我就立即去的,我就立刻去的,我忍不住要振翅欲飞了,虽然我的翅膀还没有再度成长起来。

2

二十日之后,我在西窗里读着书时,你的信来了。

厚厚的,足足比得上你上一次给我写的那三个字的信的厚度来。你究竟在信里,写了些什么呢?是不是,又是写了那三个字呢?

我看着虎街上的繁荣,我笑了。这怎么可能呢?人过境迁,事过人也非,你怎么还会给我写那三个字的信呢?

我拧开桔色的灯光,我小心地拆封。果然,我猜测的没错。那不是三个字的信,那是你在安抵彼岸后的见闻。你在开首就给我说,这是你抵彼岸后对于彼岸见闻的中文稿,而且在这些中文稿寄给我的时候,差不多你译成的英文稿,也要同时在多家报纸连载了。

连载是个什么概念?我可是不懂,看来我真得应该飞去了。对于外面的世界,我一直是非常非常的向往的,可是我的心里有一缕忧郁,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和你一样轻轻松松地就飞了过去,然后与他人一样快快乐乐地学习、工作与生活。

你说:河上有一条船,船上有一个孩子,孩子太顽皮了,故意把手伸入水中,划出涟漪,而他的妈妈却焦急地追着他的手,不让它随心所欲,可是那孩子怎么可能呢?于是,他就躺在船舱里,呆呆地望着悠悠的浮云……

啊,这太美妙了!我还从来没有划过船呢?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在一条大河里会有那么多的船,而且在这些船里,会有如此可爱如此可爱的顽皮的孩子呢?

这个孩子,从你的描述里,我猜想他一定是那位王子吧!一定是的,他一直没有见到过你,可他并不是不想见你啊?因为,你没有给他机会使他见到你,所以他就只好去见你了。而且,又因为我不在场,所以他只好不去与你招呼的,所以他只好使你感觉到他就是王子,所以他只好不使你感觉到他似乎也不是王子了。

你还说,你去到的第一个夜里,你偷偷地哭了,可是在哭的时候,你却没有发现自己哭啊!

你说:原来一个人,在离开另一个人的孤独后,才会哭泣!你说的另一个人,是指我吗?我怎么孤独呢?我一直不就是在你的心里吗?你去了,我也就跟了你去,而你哭泣的时候,我也是在陪着你哭泣了的。

真是不知道,你现在在外面的世界,到底是学了些什么样的思想?一句话是与非,是再也明白不过的了,却说的这么令我云山雾海。

你还说:来到那个地方以后,你才发现世界根本不是你原来的想像那么狭窄!

世界狭窄吗?世界怎么可能狭窄呢?世界任凭万灵肆虐,他狭窄吗?

如果说是狭窄的话,那只可能是对我身处的这个小镇愈来愈狭窄了。镇子里,每天会涌来许许多多的旅客,他们原本是去虎山的多,后来他们也会尾随着我进入林地。

有一次,我就见他们进入了林地后,看见树上鸣啭的鸟儿,举枪就打,而那些纯洁无邪的鸟儿,它们哪儿会知道那是索要它们的性命的枪呢?它们反而对着那枪兴高采烈地鸣啭呢?

他们以为,他们找到了一种新的歌唱的力量,于是整个林地里的鸟巢里的鸟儿,忽地聚合,上演了一部震天撼地的交响乐。可是这交响乐并没有把他们灵魂里的善念复活。

鸟儿一只一只地唱着:哥啊,姐啊,唱啊,跳啊!一起来呀!一起上呀!

然后,就是在这样的交响乐里,鸟儿一只接着一只被死亡亲吻着坠地了。

死神的阴影,就这样笼罩了这个小镇。他们怎么连这些可爱的鸟儿也不放过呢?难道说,这些鸟儿的鸣啭,一点儿也没有可取之处吗?就是没有可取之处,又怎么样?

世界教导我们的宽容之心,难道竟是一句天下第一的谎言?

看来,我也要走了!而你的走去,我反而为你高兴了。

这个小镇能给我们一些什么样的牵恋呢?除了那些破碎的,却已经无法找寻的梦,还会有些什么呢?

唉!我真想念那个王子。王子无论在白色墙壁的栅栏里,还是在河水不定的沙滩里,都会优雅至极!

看来,王子注定是王子,即使他行走于云端,也还是王子,即使他行走于波间,也还是王子,那么他的灵魂像雪儿一样在飞轮之下去了的时候呢?他依旧是个王子。

而我,我是不可能的,我只不过,我最多不过是王子的一个陪衬罢了。我要欣喜我幸运,做这样的陪衬才对,才是!

一想到这儿,我就开始收拾所有必须要带走的东西。

我拉开抽屉,里面还有一个魔方。一个王子送给了我两个,而另一个王子又拿去了一个,还有一个王子只是用我抛在露珠上的纸钱换取了一只苹果就走开了。

这个是王子的,我得带在身上,一旦他再向我索要呢?我不可能要说,我忘记了,我也不可能说,我怎么拿过你什么呢?

我又看了一眼,你写给我的那三个字的信,厚厚的一叠,被尘土密密地封着。纸张的颜色,已是有些泛黄了,可我仍然不舍得收掉,这个我也是得带着的。因为一旦你心中的白马王子,要向你索要这三个字的信时,我就会立刻帮你送给他啊?

我的眼睛望着王子的眼睛,我用诚恳的话对他敬敬地说:“王子,这是你的信,这些信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写好了,请你过目。”

他一定会惊喜地说不出话来。他会立即接过去,像怕被他人抢了去似的,快步塞入怀里,然后在深沉的夜里,像我一样打着手电,从第一个字开始,念到最后一个字,然后又从第一个字开始,念到最后一个字,直到他念得倒背如流了,直到他念得筋疲力尽了。

于是,他才睡着了。

就是在他的睡梦里啊,他也是会不断地念着你写给他的信的。他念着:我爱你!他就一直这么地念着:我爱你!

他的脸上笑着,他的脸上有两朵笑着的花儿如阳光那般地灿烂地盛开着,一直到你终于答应了做他的新娘!

一直到你答应了做他的新娘了,他的脸上的花儿,一直就这样灿烂地盛开着,并保持着青春不谢!

我的手边,还有你抄写的《飞鸟集》,这个我也必须得带着。因为,这是你的心血,我是不可以轻易地就把它丢弃啊。我把它丢弃了,不就是意味着我,我不再牵着你了吗?

虽然你去了,在那儿的天空里,你依然飞着,可是我却不能丢弃它。

我决不!

我手里的你寄给我的信,我更是不能丢弃它啊!因为,至少这信里的每一个字,我还没有认熟,我要等到我一直把它牢牢地刻印在心里的时候,我才决定是否把它丢弃。

我所要带走的东西,无非就是这些。为了郑重地把这些东西放在一个可靠的箱子里,我决定要亲自做一个箱子。

我怕,那些乱乱地眨动着眼睛的人,会在我付了钱,拿箱子的时候,把一些机关密封在箱子里,然后他们就会通过密封在箱子里的机关,找到这个箱子,而这个箱子里的所有,就会尽他所有了。

是的,第二天早上,我要亲自动手去寻些木片,开始做飞走的准备了。

3

我的木杖虽说我可以不依了,但是我还得时时带上,以便那些举枪杀鸟儿的人,会突然在我的面前,以枪口对着我,向我喊:“你拿出你的宝贝来吧!”

而我不会说我没有什么宝贝,我也不会向他们妥协地说你要是不相信,你可以上来搜身的。我却要在他向我大喊的时候,我举起我的木杖,两只同时出击,击他的面颊,击他的牙齿,击他的眼睛,甚至他的双腿,因为是他们把我的孤独彻彻底底地打破了,因为是他们把我的林地里的鸟儿给枪杀了,因为是他们把我宁静的居室给喧嚣了。

我要向他们示威,我要告诉他们。王子从来是宽容待人的,而他们比起王子来,算得上什么?他们除了肆虐以外,他们还会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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