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No.014
早上八点，他给阿伟发短信，让他快点过来，阿伟说他要先去买个小灵通，然后就过来。知道阿伟要过来，他很兴奋，出去买了菜，还买了两瓶啤酒。阿强自己是不喝酒的，他知道，阿伟喜欢喝啤酒。采购回来，他在家做好饭，等着阿伟的到来。这时，中国电信的一位师傅来他家装宽带。
阿伟来了，看到他家有个陌生的男人，很是不悦。装宽带的师傅走后，阿强和阿伟手牵着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互相诉说着。阿伟不无醋意地说：“我以为你这么快就找到‘替代品’了呢？”他显然误认为装宽带的师傅是阿强的新朋友呢。
饭间，阿强试探地问阿伟：“你能不能回来，我们继续一起过？”阿伟看上去有些急躁：“你别逼我太紧了，我想跟阿芳过段时间试试看，我希望我不是同性恋！”
吃过午饭他们做了两次爱，在床上他们彼此仍是那么投入，激情享受性爱带来的甜美。完事后，阿伟恋恋不舍地说：“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做爱了？”阿强什么也没说，看到阿伟搬出去之后居然还对他这么眷恋，他很激动，也有了自信，觉得阿伟是离不开他的，他们还有重新在一起的希望。
起来坐到客厅的沙发上，聊着聊着，阿强说：“你把卖基金的钱取出来还给我吧。”
阿伟听了火冒三丈：“钱的事我早想好了，无论我回来与否，这些钱我都要留着用，我搬出去以后生活都没有保障了。”
阿强解释说：“可那些钱是我的呀？”
阿伟毫不相让：“我跟了你九年多，到现在一无所有！我还不该留着这些钱么？”
阿强也不容争辩：“我要么要钱，要么要人。人回来钱是你的，人不回来钱是我的。”
阿伟坚持说：“我绝不同意，这钱是我应该得到的。我们一起生活了九年多，我也为这个家付出了。”
阿强紧逼不放：“你所做的一切我都支付给你工资了，这样吧，我再给你四千块钱，作为你搬家的弥补。”
“四千元不行，你至少给我两万度过难关。”阿伟越说越激动：“其实那钱本来就是我的，是用我的身份证买的基金。”
阿强听了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今天我们的谈话我可录音了，我要上法院去告你，说你侵占我的私有财产！”
阿强这句话一出口，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怎么会说出这样不仁不义的话。阿伟被这句话伤透了心：“你这个吝啬鬼，我早该离开你！”说罢起身要走。
阿强拦着没让他走，让他再好好考虑一下。他执意要走，刚出门又回来了，他情绪很激动，冲进卧室要砸书桌上的复读机。阿强拦住了，他又拿起菜刀，要砍自己。阿强紧紧地抱住他，他又拼命往墙上撞。阿强把他抱得更紧了。
阿伟挣脱掉阿强喊着：“你越是这样我越不还你钱！”
阿强：“如果你不还我钱，我就告诉阿芳我们俩的事儿，还要告诉你父母，你拿走了我的钱！”
“你随便！” 阿伟说完，愤然离去。

No.015
在街道上，阿强跟在他后面，一是害怕他情绪激动出事，二是自己当时也失去了理智，不知道如何收场了。在大街上跟了十几分钟，他俩都伤透了心，谁也没理谁。阿伟觉得阿强太没人情味，分手了还要回那些钱，不考虑他以后的生活。阿强想，自己为了阿伟，付出了这么多，最后还落个人财两空。
阿强越想越生气：“我回去就给阿芳打电话，把咱俩的事告诉她。”
阿伟听到此话，慌忙给他女友打电话：“我和阿强闹翻了，要是他打电话给你，说什么你也不要信。”
他们不欢而散。阿强回家后，冷静了一会儿，心想：我一定要把一切都告诉阿芳，我不会让阿伟这小子好过的！他拿起手机给阿芳发了条短信：
“阿伟刚才当着我的面打电话给你，说他跟我闹翻了，没那回事儿。你把你的电子邮箱地址给我，详细情况我给你发电子邮件。”发了短信，阿强觉得还没把话说清楚，就又给阿芳打电话：“阿芳，你和阿伟是不是认真的？”
阿芳：“我们当然是认真的了。”
阿强：“那，祝你们幸福！”
不知为什么，阿芳对阿强有一种莫名的抗拒，她发觉，阿伟每次说起阿强，表情很不自然，有时会情不自禁地夸奖阿强，有时又对阿强恨得咬牙切齿。想起上次阿伟说阿强反对他们在一起，她更讨厌阿伟的这个朋友了。
No.016
给阿芳打完电话，他的心情还是平静不下来，就又给张静打了电话约他在“清爽”茶社喝茶。他和张静是在同志聚会上认识的，但彼此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对方是GAY。
在茶社，阿强把最近十几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张静。张静中等身材，偏瘦，戴着眼镜，见阿强这么信任自己，也慢条斯理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1998年跨入大学校门，大学的欢快生活对我来说简直是昙花一现，因为我很快就喜欢上同宿舍的一个男生，可这个男生并不是GAY！我爱这个男生爱得死去活来，白天总想看到他，晚上想和他睡一张床，拥抱着他，我对他无微不至地关怀，却没有得到对方的爱，对方只是把我当作普通朋友，没有任何亲近的感觉。2000年，他交了女朋友，感情上和我也疏远了，很少在一起了，但这也没有割断我对他的爱。快毕业的时候，我把自己几年来一直爱着他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后并不惊讶，说一直把我当作他同学、朋友的，他不会喜欢男的。毕业后，我们就分开了，由于工作的压力，我对他的爱也就慢慢淡了下来。现在我们偶尔也能见面，但见面后我对他没什么感觉了，就和普通朋友一样，谈谈工作什么的，很正常的了，我也不再想他了。你看，时间能冲淡一切的！你别着急，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慢慢忘掉他的。”
阿强：“原来你也有失恋的经历。好多人都劝我忘掉他，可我就是舍不得这份爱，我只爱过他一个人，除了他，我没和任何人有过性的接触，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我把我的一切都奉献给他了。”
张静：“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想过没有，阿伟对你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他对你是爱还是依赖？我觉得阿伟的情况很复杂。说实在的，阿伟也许是双性恋的，他选择和女人结婚，过所谓‘正常人’的生活，就会减少社会和家庭的压力，他自己会感到更幸福些。这样，你也不必伤心，看到自己爱的人幸福，你也应该幸福的，对吗？如果他是同性恋，这可能是社会和家庭压力太大，他承受不了了，才尝试让自己改变。但是同性恋是不会变成异性恋的，他和那个女人找不到快乐，迟早还是要回来的。”
阿强：“那我现在该做些什么呢？还等不等他？”
张静：“我觉得你还是先冷静一段时间，别总找他，也先别找其他同志朋友或异性朋友。还有，从我们几次在一起玩的情况看，阿伟给我的感觉是异性恋。他不喜欢谈同性恋话题，也不喜欢看同志电影，他更喜欢看异性做爱的激情电影。”
阿强：“可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和我做爱的时候也很和谐呀？”
张静：“阿伟这个人缺乏闯劲，总想依赖别人，和你在一起，觉得你是他的靠山，加上你这么关心他，使他对你产生了好感，但这很难说就是爱。有的时候性也可以和爱分离的，你们都这么年轻，性欲很强烈，没有爱也可以过性生活的。”
阿强：“你分析得很对，他是比较依靠我的，他现在还拿我几万元不给我呢。你来之前，我们还为钱的事吵翻了。”
张静：“他是缺乏独立精神的，这次他离开你，不就是锻炼他的独立能力么？如果你对他的独立生活有所帮助，你对他的爱不就更伟大了？”
阿强好像有所感悟了：“我自己不该对阿伟那么刻薄，当爱人离去时我居然变得如此心狠，把他当成了仇人，他们还差一点互相伤害。”
从茶社回家，他打电话给阿伟，口气比较缓和，约他明天上午过来，关于钱的事情他有解决的办法了。阿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答应过来。

No.017
阿伟来了，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阿强拉着阿伟的手，向他道歉：“伟，原谅我昨天说的话，其实我没有录音，那是情绪激动时说的气话，你别向心里去呀。”
阿伟说:“你要是录了还好，我心里好过一点，我现在到也觉得不欠你什么了！”
阿强：“我想好了，你自己搬出去过，确实有不少困难，你的工作也不稳定，这样吧，我给你一万元，帮助你度过难关，尽快自立起来。”
阿伟：“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知道，你就认钱，钱就是你的命根子，你是个十足的守财奴！”
阿强：“阿伟，我希望你也考虑考虑我的心理，你想，你走了，还带走了这么多钱，我是不是人财两空呀，我心理很不平衡的。我们毕竟好了九年多了，即使我们将来不在一起，我也希望我们仍然是好朋友，大家应该互相帮助才是，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万元的。”
聊了一会儿，阿伟起身要走，阿强抱着他不让走，阿伟心软了，很无奈地说：“两边的感情把我折磨得麻木了，我看到你的痛苦也没什么感觉了。”
重新坐到沙发时，阿强吻了阿伟，当他更进一步时，阿伟拒绝他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此时的阿强感到自己很无耻、很下贱，居然到了乞求别人和自己做爱的地步！
中午他们俩一起吃饭，其实两个人都没有味口的。吃饭时，阿伟让阿强给阿芳打电话试探一下，看阿芳对他有多大决心。开始阿强没同意，他不愿意情敌阿芳接触。吃完饭，等阿伟离开后，他考虑再三，还是给阿芳打了：
“阿芳，我刚和阿伟吃完中午饭。我想问你，你知不知道阿伟家里有女朋友？”
“我知道的。”
“如果有一天阿伟回山里的老家，你也会跟他一起走吗？”
“会的，我会和他一起回小山村的。”
“阿伟现在一无所有，你会帮他吗？”
“只要他需要我就会帮他。但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不一会儿，阿芳给阿强发短信：“谢谢你的关心，我们以后会很幸福的！”
看着阿芳发来的短信，阿强醋意大发，回信说：“祝福你，但没必要向我示威！”
他把给阿芳打电话的事情用短信告诉了阿伟，阿伟埋怨他不该说他们在一起吃午饭的事情，后悔让阿强打这个电话了。阿强很懊悔，知道这件事又被自己搞砸了，阿伟以后肯定不会再这么信任自己了。但他当时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短信对阿伟说：“我当时真想告诉她我们是同志的事！”
阿伟很担心，立即回信说：“如果你这样做了，我们俩不就全完了吗？！”
阿强被阿芳将了一军，咽不下这口气，他又发短信给一个朋友，征求意见，看该不该和阿芳把事情挑明。朋友告诉他千万别这样做，否则阿伟会恨他一辈子的。听了朋友的话，阿强打开电脑，删除了阿芳的邮箱地址，他担心自己哪天还会情绪失控，把他和阿伟的事情和盘托出。
No.018
下午二点，阿强来到广东疾病控中心，想找个心理医生咨询一下。一打听，才知道这里只做同性恋方面的调查，没有心理医生。他向那个做调查的女医生哭诉了自己的遭遇，他好像找到了知己，把满肚子的委屈都倒出来。这个医生一定很少经历这种场面，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拿来纸巾递给他，告诉他有些事情总是要去面对的，也说不出别的什么来。阿强在这里哭诉了半天，也没得到具体指导，但自己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还是感觉轻松了许多。
离开广东疾病控中心，在回家的路上，阿强又遇见了张静，两个人来到路边的一家“麦当劳”，要了两杯热饮料，坐了下来。
张静：“这两天和阿伟的关系怎么处理的？”
阿强就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张静听。
张静劝告阿强说：“你要把这个世界想得大一点，一定要记住不要再给阿伟打电话了，不断和阿伟接触很不明智。现在是阿芳紧盯着阿伟不放，其实阿伟和那个女人过得决心不是很大的。”
张静的一句话，正说到阿强的心坎上，他知道，如果不是阿芳盯得紧，阿伟早就放弃她了。阿伟跟阿芳谈过多次，但阿芳每次都信心十足。阿伟需要传统身份，也没决心主动放弃。和张静分手时，他一再叮咛阿强每天向他汇报有没有打电话给阿伟。

No.019
晚上，阿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思考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思考着朋友们的建议。是的，阿伟需要传统身份做保护伞，因为目前的现状是，同性恋者很难得到一个完整的同志爱人，有了传统身份的阿伟会更加自由。是阿强自己把同志爱情太理想化了，才导致爱人离去时，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遭受这么大的伤害。
在双人床上，阿强实在感到孤独，想起过去阿伟总是喜欢把他的腿搭在自己的身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时，他也喜欢将头枕到自己的腿上。阿强爱阿伟，既有对爱人的爱又有对孩子的爱，现在他心痛时的感觉就像失去了孩子的父亲。人们说时间可以冲淡这一切，可现在都过了快二十天了，阿强的伤痛一点也没有减轻，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得过去。
阿强正在思索着、矛盾着、斗争着，手机有短信声，他打开了短信： “我很想你，你想我么？”这是阿强的一个小老乡赵华发来的，阿强见了这条短信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他并不知道赵华有没有同性恋倾向。赵华有女朋友的，还是自己谈的，为了弄清楚，他就告诉赵华十分钟后网上谈，并把自己的QQ号码告诉了赵华。
阿强起身打开电脑，等赵华。一会儿，QQ的一个头像在闪动，是赵华上线了。
赵华：“我现在很苦闷，自从两年前离开广州，我无时不在想你，但因为没有你的电话，所以没有联系上你。你现在是怎么看我的？”
阿强：“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好也不会有结果的。你和男人发生过性关系么？”
赵华：“还没有，但我很好奇。”
阿强：“你如果喜欢你女友，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同志的路走起来注定是很艰难的。”
赵华：“从你的话语里看，你现在很忧伤，什么原因让你这么闷闷不乐的？我看到你这个样子也很伤心。”
阿强：“我刚失去一份感情，很难过。”
赵华：“他是谁？”
阿强：“我现在不想说。”
……
阿强真希望有机会让阿伟看看他和这个小老乡的聊天记录，让他体会一下别人的苦闷，让他了解重新选择一条路是多么的艰难！想着想着，他找出一个笔记本，打开后给阿伟写了一封信，写完后，把这一页撕下来，放进了保险柜里，想过两个月再让阿伟看，让阿伟知道为了挽救这份感情，他付出了多少努力！信是这样写的：
阿伟：
你好。以前从未对你说句感谢的话，今天我要说，感谢你陪我度过了九年多的浪漫时光，给我留下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从今以后这一切都只能是回忆了。我们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我知道生命的年轮里没有几个十年，我很珍惜我们一起的时光！
阿伟，我以前从未想过分开后会怎样，我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我真的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但事情来得如此突然，太残酷了，它击碎了我所有的美好愿望，让我失去了起码的自信和自豪感。我让你做出选择，你一次次地选择阿芳，你的每一次选择都会加重我的伤痛，最终击碎了我的最后一点希望。
我不想考虑你的未来，更不想考虑你跟阿芳的结果。这么多年来，我已为你考虑得太多了！我自己活得很累，以后我要为自己活着。你做了选择就应该去面对，痛苦、快乐你一个人去承担，就像我独自承担你给我留下的那份伤痛一样。
我也曾想等着你回来，但我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何等的愚蠢！连你都会笑我傻。当我独自哭泣时，你却搂着一个女人寻欢作乐，我是什么样的感觉，你能体会得到么？
时间会冲淡一切，我也要重新选择了，一个全新的选择，这也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新的故事，只是换了一个主人公而已。我怨你，但不恨你，感谢你让我终于解脱了！
一路走好，我曾经的爱人！我曾经最深爱的人，好好把握自己吧！改掉自己的弱点，放弃那些幻想，生活才会幸福的！
曾经爱你的强
2004年1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