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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内何曾识古风

海内何曾识古风

一年东奔西波,算算行程,绕了地球一圈多。静心想来,却是一事无成,虽终日忙碌,但也是徒增马齿而已。内心被一种淡淡的惆怅所笼罩,似愁非愁,似怨非怨,追思前贤,静想人生,倍感寂寞。

临近年关,稍得浮生几日闲,因所欠书债甚多,逼得我与文房四宝为伴了几天。由于久未动笔,运笔与转笔时指僵腕硬,一些精妙处不能从心所欲,笔意不畅,气韵难贯,临读了几遍怀素的《自叙帖》和黄庭坚的《竹枝词帖》(宁波天一阁藏本),才觉得有所恢复。

京城一友嘱书的句子选择,我颇费思量。这位朋友的人品文章我是很推崇的,他想用一腔热血,去洗万里乾坤,误入了仕途。自以为有了一些学问,便可以大有作为了,天真的有趣。他不顾官场的潜规则,时而犯上,时而得罪同僚,特别是对企业改制中的一些做法进行抨击或讥讽。随着赏识他的官员的退休,终于被谗言所累,官越做越小,他也厌倦了“与人奋斗”的官场生活,愤而辞职了。对有这种经历的朋友,写什么句子为好呢?想了又想,心上蓦然涌起了苏东坡“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的诗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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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生于四川眉山,终老于吾邑藤花旧馆,是一个在官场上保持书生本色的人。他的胞弟苏辙在给东坡写的《墓志铭》,对东坡的为人评价说:“其于人见善称之如恐不及,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害,因此数困于世,然终不以为恨。”在中国的封建体制内,能在官场上保持书生本色,敢于忠言直谏者,似乎都“数困于世”,为时俗所不容。

中国的官僚体制,是近亲繁殖的精英淘汰制。在这体制内,派系林立,勾心斗角。对派系外的人,即使是德才兼备,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非议甚多。正如唐代皇甫湜《制策》中所说的那样:“举于礼部,则曰:‘幽昧者凡陋而不可采。’选于吏部,则曰:‘声名者虚浮而不可用。’工文者,则惧华而不实;敦质者,则惧朴而寡能。冠盖之族,则以为因依;微贱之人,则以为幽险。”盖天下之大,在这种“辩证法”面前,几无一人可用了。而派系内的利禄小人,平庸之辈往往得以提拔,委以重用。

苏东坡对时事有自己的独立见解,不依附任何派系。因此,新党把他列为旧党,旧党也把他划到新党,两头不讨好,并遭到李定等小人的迫害,以“乌台诗案”,身陷囹圄。李定因无耻地赞颂王安石的青苗法“民便之,无不喜者”,被破格提拔而青云直上,东坡却因自己的一些诗文揭露了王安石改革时的一些流弊,差点“断送老头皮”。即使在“报国无成空白首”的苏东坡死后,还被以改革派自誉的大奸臣蔡京列入《元祐党藉碑》,“立于文德殿之东壁”,并“以之颁行天下”,称苏东坡等人为“奸党”,诗文作品遭到禁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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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大凡士子入仕途之前,往往有着以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为重的情怀,但是,一入官场就身不由已了。中国的官僚体制象一个无处不在的砂轮,只要你进入这个体制,你的豪情壮志,你的正直的棱角,都会给你磨得圆滑而世故,甚至把你的道德良心给磨灭。正如罗隐在《谗书·卷四·梅先生碑》中所说的那样:“彼公卿大臣有生杀喜乐之任,有朋党蕃衍之大,出一言,作一事,必与妻子谋,苟不便其家,虽妾人婢子亦撄挽相制,而况亲戚乎?况骨肉乎?故虽有忧社稷之心,亦噤而不吐也。”要想在封建体制内保持独立的人格,要想敢于直谏,就必须象海瑞那样,先准备了棺材再说。

历史上的无耻小人是层出不穷的,但是,他们的阿谀奉承之词,能有一句成为历史的声音吗?只有那敢于抗争的有感而发,只有那为民请命的逆耳忠言,才有可能成为历史的声音。遗憾的是,这种黄钟大吕般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弱了。

用大草笔意写完了东坡诗句,思绪难平,意犹未尽。想起京城这位朋友的境遇,想起藤花旧馆将要被拆的“传言”,又想起宣和年间,“申禁东坡文字甚严”,“士人窃携坡集出城”,一旦查获,也要被“执送有司”的往事,更感惆怅和寂寞了。于是,又铺上宣纸,写上了后人在东坡集后写的诗句:“人间便觉无清气,海内何曾识古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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