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宏华

编者按：近日美国国际日报中国版记者、红学评论家汪宏华撰文指出，新版《红楼梦》如果继续走剧本垄断、演员海选的偏废之路不可避免会导致新剧从出生就过时的后果。他认为“红学”经过二十年的发展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步，完全有更好更成熟的本子可以取代高鹗的续本。采用高鹗续本并不是忠实原著，而是曲解原著。即使只拍前八十回也比画蛇添足好得多，曹雪芹的本意就是“宁使文不足而悲有余。”现将他的文章摘录如下，以飨读者。

作为一名“红学”研究者，虽然对眼下炒得如火如荼的新版《红楼梦》电视剧不敢抱任何信心，但还是觉得有义务维护《红楼梦》这一中国宝贵遗产的最后尊严。要知道《红楼梦》不是某一个剧组的，而是全世界的。毛泽东早就说过：中国除了地大物博和有一本《红楼梦》之外，没有更多值得自豪的东西。这句话看上去自谦，实则充满了民族自信。地大物博是物质方面的，是“江山如此多娇”；《红楼梦》是精神的，是五千年文化的登峰造极。二者加在一起哪个国家还能望我项背？
但让人失望的是曹雪芹和毛泽东的后人似乎不能很好地守住这份精神财富，开始恣意自我糟践起来，甚至让某小国的人别有用心地将“金陵十二钗”做成了下流游戏。记得探春说过这样一句哲言：“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族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新版《红楼梦》自从2002年初运作以来，可谓一波三折。记得在当时的专家研讨会上，王扶林老师就一再嘱咐：新版《红楼梦》不要炒作，要小火慢炖；要选拔和培训新面孔，不要随意用明星。他认为《红楼梦》依靠自身的魅力就足以吸引很多观众，不需要用其它噱头自我装饰。这是他的经验之谈，也是他的成功之道。但也许是忠言逆耳，也许是人各有志，也许是缺乏资金,这些片商在“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还是忍不住要自我炒作一把，终于露出内心的那个“小”来。自我炒作也罢，内容却是因循守旧，手段也是“抄袭”他人。真是好笑又好气。

几次专家会，文人相轻的红学家都是只顾阐述自己的高论，热切希望新剧本能采纳一点自己的观点。但最终谁也没有捞到好处。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平日一致骂高鹗欺骗世人的专家们突然都同意采用高鹗续本了，而且编剧也是请了一个对《红楼梦》毫不靠边的人。这一结果真是令人悲哀，也再一次诠释了高颚的平庸之作之所以顺利流传到现在的原因，以及曹雪芹为什么当时远离文人而独自创作的原因。应了一句老话：三个和尚没水喝。也说明社会科学的进步是极其缓慢的，性急不得。只是大力倡导民主主义思想的曹雪芹绝不会想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还是如此昏庸无道。
其实专家们想出人头地是正常的，而且应该鼓励，中国文人早就该抛弃羞于言利的陈腐观念了。然而为什么有关机构却不给他们公平竞争的机会呢？鄙人不才，不敢擅自猜测上级的意图，也不敢跟着别人说是有关权威要垄断剧本创作权，压制红学新思维，等等。但至少他们的借口是站不住脚的，所谓是因为87版《红楼梦》采用的群众路线和海纳百川的做法是失败的。这一托词简直是荒谬至极，现在什么事情都搞竞标，包括奥运工程、奥运标志和歌曲。怎么因为一时的失败而否定民主竞争制度，肯定专制制度呢？可知当时八十年代是“红学”刚复兴，一时没有好的研究成果可以采用，所以才导致“失败”，王导也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如此现在绝大多数人还是认可当时征求观众意见的做法的。回头看来可谓是文化体制的一次超越，利远远大于弊。王导也因此获得了更多的尊重。
那么现在的新剧新在哪里呢？我认为是新在逆旧剧经验而行，逆市场规律而为——剧本垄断、演员海选。其结果真教人担忧，不为剧组忧，为曹雪芹忧，为《红楼梦》忧，为国人的脸面忧。

只要稍有基本文化市场运作知识的人都能看出，片商在剧本上寻求妥协其实是极其愚蠢的行为，既得不到社会效益，又得不到经济效益。他们大概是隔行如隔山，不懂得一个简单的道理：红学会并非是纯洁的象牙塔，经过几十年的风雨侵蚀她已经腐朽成了一个巨大的酱缸。她向来拒绝接受真知灼见，极力维持各派纷争的局面，惟恐天下不乱。试想，假如天下归心，它还有什么存在下去的必要呢？这也是其他小说没有这么个正式机构的原因。但片商对这一机构及其专家却仍然充满着信仰和崇拜。红学会在剧本上不作为，他们也附庸风雅跟着不作为，也跟着说“忠实原著”云云。不知这个片商是真的没有娱乐市场运作本领还是花别人的钱不心疼，竟然被一群迂腐、短视的秀才愚弄了一把。他们没有想到自己的电视剧不同于搞学术，学术是纸上谈兵，允许百家争鸣。但电视却是唯一的那一个，几十年拍一次，必须追求最好，追求完美，而不能甘于第二，更不能甘于末尾。否则不但艺术上会酿成终生遗憾，代表不了先进的文化，而且也会给他人以后来居上的机会，最终可能遭至血本无归。也就是说此前的一切炒作都将是替他人作嫁。不是我危言耸听，现在已经有人在酝酿制作“《红楼梦》新结局”之类的短剧了。到时候大象还能跑得过羚羊吗？这种以弱胜强的案例在商业竞争中比比皆是。剧组采用高颚续本便是孤独求败，鲁迅先生早就说过曹雪芹之于高颚就相当于文明人和类人猿的差别，是马先生遇到冯先生，差的不是一点。而只要看过《红楼梦》的人也都承认这一事实，但这样的烂本子怎么还要通过电视剧进一步强化呢，这不是找骂吗？红学会不作为，不能作为，难道整个中国人也不作为，不能作为？退一步说，万一找不到更好的本子只拍前八十回也是好的，何况曹雪芹本意就是只写八十回呢？他在书中已经说得很明确，是“宁使文不足而悲有余。”不管是文学艺术还是电视艺术都要给人留下回味的余地，隔行如隔山，隔行却不隔理呀。那么为什么放着这种省钱省力又讨好的事不干却偏要画蛇添足呢？而且二十年之后的今天只要稍微关心红学发展的人都知道，关于曹雪芹只写前八十回的论点早已获得了非常完整的论证。根据前八十回客观存在的哲理和逻辑也已经推断出了几乎所有人物的结局，比之于高鹗的本子不知要精彩了多少倍。至于完整的结局究竟是什么这里限于篇幅就不谈了。

片商在认可了编剧垄断这一昏招之后又犯了另一个错误。他们可能是看到湖南电视台“超级女声”获得成功垂涎欲滴。心想你海选，我也海选，你赚大钱，我赚小钱。反正现在想当演员的人和歌手一样是浩如烟海，于是又另立山头搞起“红楼梦中人”海选。就目前的发展形势看这一“抄袭”之举发展趋势还真不坏。很短的时间就吸引了十多万人报名，其中还不乏明星大腕，剧组名利双收。但古人云：幸其始者怠其终，缮其词者嗜其利。请问，这样轰轰烈烈开始之后如何收场？要知道超级女声海选的完成是整个活动的结束，但《红楼梦》海选的完成却只是事情的开始。超级女声出来后的人立即就臭大街，观众不想再多看一眼（最多能被某些庸俗的企业老板看上拍拍广告），但《红楼梦》出来的人还要以完美的艺术的形象面对电视观众小半年，甚至几十年。而在拍片的过程中谁又能保证这些出了名的人能忍受一两年的寂寞不去走穴、拍广告呢？后果必然是身价和脾气同时大增，片子的成本和质量还能保证吗？届时恐怕曹雪芹都力不从心了，新版《红楼梦》大约会像被声色所迷的“通灵宝玉”一样失灵、疯癫。片商啊，一定不要忘了人是有审美疲劳和审美逆反的。

当然我不是出尔反尔反对竞争，反对海选。海选演员不管如何落俗，总是一种进步，比过去内定或找关系要好得多。有人在“超级女声”之后甚至惊呼海选是中国模式的民主。而我的看法是应该适当掌握火候，须知过犹不及，须知垄断和海选都属于极端行为。还是向曹雪芹学习吧，黛玉教香菱学诗的时候说过：“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就叫做‘不以词害意’。”对于电视剧来说也同样如此，演员是末事，特技是末事，剧本才是最重要的，不能本末倒置。当初87版的演员几乎都是新面孔，但照样捧红了一批人，迷倒了几代人。什么原因？是王导的指导思想对路，即充分认识和利用《红楼梦》本身的力量。不过很显然要真正理解和实践这一理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要耐得起孤独，又要经得起追捧。
真诚希望新版《红楼梦》能在忠于经典的同时超越经典，达到惟大英雄真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的地步。我认为事在人为，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只不要误入一垄断一海选的“跛足”模式就可以了；不要只顾演员不顾剧本，只顾肉体不顾灵魂就可以了。如还是定要一意“跛”行，那么新剧就难免会成为“一僧一道”似的怪物：“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