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根福  
我在十五年前，曾写过一篇文稿，题目叫作《浅探贾元春之死》，去年九月下旬，我经朋友指点，此稿终于在《红楼艺苑》得以发表。－－当然，现在看来，那篇稿子仍有许多地方说得不够清楚，不够透彻。因此，十五年后的今天，我新作《再探贾元春之死》，算是对旧作《浅探贾元春之死》一文的一个补充吧。

第五回，元春判词：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判词里，"画着一张弓"，表明元春之死，是与战争紧密关联的。我们联系庚辰本十八回脂批："长生殿中伏元妃之死"，可知元春之死，犹如历史上的杨贵妃之死，是死于战争，死于政敌，并死于远离京城的荒郊野外。读者如对此论还有疑惑，我们再看"弓上挂着香橼"，雪芹是何用意。当然，有读者说了，"橼"谐"元"，暗点元春之"元"。这毫无疑问是不错的，可我们要说，仅此而已么？绝对不是。应该说，它还含有另外二层含义。一、"橼"谐"元"，但它更谐"冤"字。我们这样说，并不穿凿，因为无论杨贵妃，还是贾元春，事实上都是被冤而死的。曹雪芹在此，是为杨玉环，当然更是为贾元春之死，大鸣不平。它表明了红楼梦的主题之一，旨在强烈批判红颜祸水论。二、"香橼"两字，实是从"香囊"两字变化而来。我们知道，《长生殿》第三十七出，杨玉环鬼魂解下胸前香囊一个，命马嵬土地放于冢内。"香橼"，其用意理当与"香囊"相同，是令读者通过"香橼"联想到"香囊"，继而联想到杨贵妃之死。这样，作者就把贾元春之死与杨贵妃之死，两者紧密地相连在了一起。言下之意，贾元春之死，类似于杨贵妃之死。

下面，判词云："二十年来辨是非。"这"二十年"，实点出元春死时，年仅二十，此与元春"曲子"中"芳魂消耗"四字，正相对应。有人要说了，仅凭"二十年来辨是非"加上"芳魂消耗"四字，还是有点模糊不清，不足以证明元春二十岁死。那么，我们不妨查看一下红楼梦文本。

查红楼梦文本，元春省亲至元春灭亡，时间相距正好三年整。红楼梦八十回末，已写至宝玉因晴雯夭亡而生病一百天，换言之，距十八回元春省亲，时间跨度将近是整整两年，预计八十一、二回，即应写到元春省亲后的第三个元宵节。－－这里面，需要说明一点，即不包括"二尤"故事所占用的两年时间。或许有人要说了，"二尤"故事，绵延两年，你从哪里看出？可看出的地方多了，今只说一点：七十六回，贾母劝贾珍之妻尤氏回家歇息，去与贾珍中秋团圆，尤氏不肯，并说了一番不肯回家去的理由，贾母听后笑说，"这话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满。可怜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我们知道，二尤故事的发生，时间紧接在贾敬殡天之后。七十六回－－实际上早在六十九回，二尤故事即宣告结束。所以贾母对尤氏所说的"可怜你公公已走了二年多了"在时间上，所言丝毫不差。这里面清楚地表明"二尤"故事绵延时间，将近两年。（七十回，黛玉重建桃花社，时在三月初一）。

下面，我们接着谈。

第一回，脂砚斋在贾雨村"时逢三五便团圆"之中秋诗后，朱笔眉批：用中秋诗起，用中秋诗收，又用起诗社于秋日。所叹者，三春也，却用三秋作关键。－－请注意，"所叹者，三春也"，此"三春"，指什么？经我们探佚，它理当是指贾府三年，准确说，是指十八回元春正月十五省亲始，至三年后元春正月十五元宵节暴亡。

红楼梦八十回末，已基本写完贾府二年"春光"，还有一年"春光"，贾元春暴亡，随即，贾府"树倒猢狲散"，于当年中秋节前，被藉没、抄家，最终，"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小说随即进入尾声，甄、贾宝玉合二为一，在月儿圆圆的中秋佳节"登仙"于太虚幻境，与黛、湘及众姐妹重圆。

那么，我们回过头来看，元春死时，是否正好二十岁呢？回答是肯定的。二十五回，宝玉遭魇，癞头和尚为其治病。小说写癞头和尚将宝玉颈上之"玉"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一别，辗眼已十三载矣！"这里面，清楚地表明宝玉二十五回时，年仅十三岁，而元春，年当十四。元春比宝玉只大一岁，这在红楼梦最古版本甲戌本、庚辰本，均如此。原文如下：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甲戌本、庚辰本第二回。着重点为笔者所加）。

上面这段话，极清楚地表明元春比宝玉大一岁，戚序本，程高本，为避免与十八回有关文字发生矛盾，擅自将元春年龄放大十多岁，实在是极不妥当的。它不知道避免了小矛盾，却造出了大问题。至少，它造成了红楼梦情节结构上的不合理，更造成了红楼梦故事情节上的极大混乱！－－何况，那个"小矛盾"，还不定是矛盾，说不谁它还是曹雪芹有意而为呢。（这一点，我在《红楼梦探佚之七：红楼梦后四十回情节推考》中已有详细的论述，故在此不予重复。）

闲话少叙，言归正转。二十五回，宝玉十三岁，而元春只比宝玉大一岁，故为十四岁，换言之，元春正月十五省亲时，年龄仅十四岁而已。三年后的正月十五，即大观园三年春光后，元春足岁满十七，虚岁早已进入十八岁。（元春生日，正月初一）。这里面，元春是不是不到二十？决不！应该说是正好二十。因为我们还未加上"二尤"故事所占用的两年！把"二尤"两年加上，元春死亡年龄岂不正好二十！而宝玉"登仙"，年龄十九。

附记一笔：二尤故事实是秦可卿英灵再现，它在红楼梦里，具有举足轻重之地位，且意义极大（批红颜祸水论）。但在"占用"时间上，与大观园三年春光，即所谓"三春"，并不牵涉。这是因为"所叹者，三春也"，仅指大观园"三春"。"三春"里，不包括二尤故事所挤占的两年时间，可这"两年"，对于元春、宝玉及一切人等的年龄上，当仍起作用的，此理应是不难理解的，而且是毫无疑义的。

另：七十回，黛玉重建桃花社，时在三月初一，此与六十三回在时间设置上，略有叠压，但在总体上，时序基本上仍是衔接的。－－曹雪芹不可能为了时序上的完全衔接，而将桃花诗社挤出红楼梦书本之外。

说实在话，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算把元春二十岁死这一问题大致说清楚了，但读者如还有疑惑，只能说明我文字表过能力还很差，在此，我请读者原谅吧。

元春判词："二十年来辨是非"，其中含义之一是表明元春死时，年仅二十。那么"辨是非"，是何义？要我说，那是指元春卷进了是非堆里，换句话说，元春之死，是与政敌陷害、打击是有直接关联的。－－关于这一点，十八回脂批"长生殿中伏元妃之死"，已透露得极为清楚。当然，我们下文还要谈到另一条脂批，也能证明元春之死，是由于政敌落井下石，陷害所致。（间接证据，还有曹家之史实）。

元春判词中，"榴花开处照宫闱"是何义？有著名红学家蔡义江老师解释说，榴花似火，故用"照"字。以石榴花所开之处，使宫闱生色，喻元春被选入凤藻宫封为贤德妃。这里用《北史》的故事，北齐安德王高延宗称帝，把赵郡李祖收的女儿纳为妃子。后来皇帝到李宅摆宴席，妃子的母亲宋氏送上一对石榴。取石榴多子的意思表示祝贺。（见蔡义江老师《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这种解释，几乎已被红学界所公认。但我认为，这种解释无疑是错误的！因为它与前句诗、后句诗，语意都不相接，亦都不相吻合。正确的解释应该是怎么样的呢？应该是：它直接暗示贾元春五月初一当皇后！我们知道，榴花在五月初夏开得最为红艳，所谓"五月榴花照眼明"，此喻贾元春五月初一当皇后，无疑是极为妥当的。

元春判词的下面两句，是"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这两句诗，我在拙文《红楼梦探佚之三：浅谈贾元春之死》一文中，已讲解得极其清楚了，在此，我不想重复。不过，我在后文方便之处，不妨再提一笔。

下面，我们试着串讲一下元春判词。

如果我们把元春判词连贯起来解释一遍，似乎应该是这样：元春生命旅途二十年，在阴森恐怖的皇宫大院里与各种各样的政敌们作顽强的、殊死的博斗。后因战争爆发，元春遂以自己杰出的"治家"才能为朝庭振了纪纲，打了胜仗。因此，元春大受皇帝恩宠，于榴花盛开、红艳似火的初夏五月，荣升为皇后。此是天大的荣耀，真可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迎、探、惜"三春"，再怎么努力，怎及我"初春"之美景！然而荣华富贵，转瞬即逝，"初春"犹如爆竹一般，刚刚"飞黄腾达"，即遇"虎兔""一响而散"。元春最终命运，与历史上的杨贵妃一般，她们都死于血雨腥风的战场，都死于远离京城的荒郊野外，都死于推御亡国罪责的无能皇帝之手！呜乎！红颜祸水，可以休矣！

我以上这段解释，当然是极为肤浅的，网友们或许认为还有些搞笑的嫌疑。但我事实上，是严肃认真的。我所追求，不过是大意解释得不错就行，至于继续深化、细化，在此显然不相宜，我们留待以后再说吧。

这里，还有一个关键之点必须解释清楚：你怎么证明元春五月初一升为皇后？对于这一点，证明早就有了，我把它写进了《红楼梦漫谈十七：有言必应数贾政》一文中，读者如有兴趣，可随时上网查阅。

但，我在此，不妨略说几句。

二十七回，隐黛玉芒种节死；二十八回，隐宝玉、宝钗将在五月初五端午节奉元春旨成婚。而二十九回，写贾府大张旗鼓，在清虚观打平安醮。但贾府打平安醮，实是遵元春旨意行事，元春为此出资一百二十两银子，换句话说，实质是元春打平安醮，元春做好事。

读者可注意一下元春打醮的具体时间。小说写明，是五月初一至初三，而五月初一，最为热闹，连贾母都亲自上阵了，这就很清楚了，黛玉四月二十六日芒种节死亡，元春五月初一升为皇后，而五月初五端午节，宝玉、宝钗奉元春旨成婚。－－这些，势在必然，将来定会一一兑现。

我这样说，有何依据？此依据于红楼梦的章法结构，因为红楼梦里，章法结构有着明显的对称性。另外，我们肯定记得，秦可卿死后，元春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而黛玉死后，依据"对称"，元春必将荣升为皇后，何况，我们还有元春判词"榴花开处照宫闱"作证。榴花，五月初夏，最为红艳，正喻元春五月初一升皇后，此岂是"巧合"两字所能搪塞得过去！

读者对此论还有疑问，那我们可看一下六十三回麝月所抽之花签。麝月花签题字曰：韶华胜极。此当然是寓元春升皇后，而所题旧诗云：开到荼糜花事了。此明显是寓花神黛玉退位（即去世）。黛玉去世后，"众花皆卸"。这里又要说到秦可卿的一句临终名言了："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我们看一下花神黛玉之死，恰是在大观园第三个春季的最后一天，即芒种节"泪尽夭亡。"紧接着，"众花皆卸"，意即众姐妹先后离开大观园，"各自须寻各自门"，（据我们"探佚"所得，惜春在宝玉出家为僧后不久，即出家为尼，时在黛玉死后的当年十月。紧接着，湘云、妙玉当离开大观园。）

麝月所抽花签，其中不乏含义。它不单关系着黛玉，还关系到元春。因为"韶华胜极"四字，理当指元春当皇后。这是怎么回事呢？原因很简单，因为黛玉之死与元春升皇后，一个事在芒种节，一个事关五月初一，两者是前后紧挨在一起的，故麝月花签，可一签两用（荼糜，春末夏初开花。春末黛玉死，夏初元春升皇后，寓意不点自明。另：麝月花签，一签多用。详情下面谈及）。

关于"韶华胜极"，如果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理解，也完全可以。因为"韶华胜极"，意即春光盛到极点，而春光盛极，实意昧着春光已走到尽头，百花自然到了衰败零落的时候。故麝月花签上，要求"在席各饮三杯送春"。而宝玉看了麝月的花签后，反应是"愁眉，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其悲凉之雾，独宝玉呼吸领会之。

事实上，麝月所抽花签，寓意还不止以上这些。它还寓麝月本人之结局，但对于这一点，我在本文已无瑕顾及了，我只说，麝月本意是镜子，它所抽之花签，映照着红楼梦里贾府之命运及诸多人物之结局。

我们且看麝月花签所题之旧诗："开到荼糜花事了"。这句诗，出自宋代王琪《春暮游小园》诗，全诗抄录如下：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开到荼糜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
我们知道，妙玉在红楼梦里，象征物是梅花（拢翠庵四周，遍种梅花），所谓"梅魂竹梦已三更"（二十三回），实隐妙玉、黛玉在宝湘成婚之前，均已去世。而"海棠"，不仅指湘云，更象征宝湘姻缘，（此见拙作《红楼梦漫谈十五：海棠诗菊花诗隐义解》）。如果我们把王琪诗中"梅粉"看作妙玉，"海棠"看作宝湘姻缘，此与红楼梦艺术构思，岂不是十分相配的么！妙玉，正是宝湘姻缘的红娘，而妙玉死后，正是宝玉、湘云成婚！这，岂不是"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天下之事，竟有那么惊人地"巧合"，你说奇也不奇？！我们再往下看王琪的诗："开到荼糜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对照宝玉最终"登仙"，此岂不是又非常地合适？！宝玉，恰是在妙玉去世后，与湘云成婚的；又恰是在"众花皆卸" 、贾府被抄成"莓墙"后而出家为僧的！（此第二次出家为僧，表现形式是宝玉登仙，实质是宝玉重回青埂峰）。如果我们说，宋代王琪《春暮游小园》诗，简直是专为红楼梦中故事情节量身定做的，相信没人能提出异议，这其实从反面，充分证明我们的红楼梦探佚，成绩斐然，不同凡响。（我认为，夜郎自大、骄傲自满，固不可取，然毫无自信、一味自卑，也无必要。冷静、客观、实事求是地评价自己及他人的工作，理应是我们做人的根本。）

附记一笔：天棘，蔓生植物，其名本出自佛典。此与宝玉登仙，正好相配，巧合乎？人工乎？红楼梦里，鬼斧神工，常令人拍案叫绝！

闲话少叙，言归正转。我们现在还是回过头来，继续探＋讨元春判词。元春判词中，"虎兔相逢大梦归"究竟何义，红学界历来说法不一，我坚持认为，依据"二十年来辨是非"，加上有关脂批，再结合曹家史实，综合起来分析，可断定"虎兔"两字，乃暗指康熙驾崩，雍正上台而言的。因为1722年，康熙驾崩，正是虎年，而雍正登基后的1723年，正是兔年。从此，曹雪芹家，从李煦开始，一步步地走向灭亡。我曾说"红楼梦决非是曹雪芹家史"，但这并不等于说红楼梦里没有曹家的影子；我曾说贾宝玉决非是曹雪芹化身，但这并不等于说贾宝玉与曹雪芹风马牛而不相及。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既有联系，又有区别，这实是常识。说白了，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岂可混为一谈？

那么，曹雪芹在红楼梦里，是如何地将生活真实艺术地再现于红楼梦小说中的呢？我们且看一条脂批。

十四回，写秦可卿出殡，"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缮国公诰命亡故，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曾来得。这六家与宁、荣二家，当日所称"八公"的便是"。脂砚紧接此，朱笔眉批：牛，丑也。清，属水，子也。柳拆卯字，彪拆虎字，寅字寓焉。（重点号为笔者所加。此批见庚辰本。）

根据脂砚提示，柳彪与"虎兔"两字有关。换句话说，元春之死当与柳彪有直接关联。我们知道，元春之死类似于杨贵妃之死。在洪昇《长生殿》里，直接导致杨玉环之死的，是陈元礼，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在红楼梦里，直接导致贾元春之死的，当是与"虎兔"有关的柳彪！柳彪无疑将充当洪昇《长生殿》里陈元礼的角色！

我在前面说了，元春之死，实是受贾珍牵连，这不但依据洪昇《长生殿》，而且依据红楼梦本身。在红楼梦里，贾珍战场上连连失利，生活上与秦可卿通奸，最要命的，是他不顾死活，用义忠亲王老千岁的樯木板做棺材厚葬秦可卿，这可是欺君之大罪！贾珍出问题后，"虎兔"柳彪必然落井下石，最终遭致贾元春如杨贵妃一般，死于远离京师的荒郊野外。此情节构思，曹雪芹明显借鉴于洪昇《长生殿》，但其深度、广度，大不相同，社会意义，也跟着大不相同。（贾元春立有赫赫战功，杨玉环凭美貌才得皇帝恩宠，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元春判词中，"虎兔相逢大梦归"，矛头直指雍正皇帝。化在小说的具体情节里，这"虎兔"是柳彪。这实际上是以柳彪隐射雍正皇帝。换句话说，柳彪是雍正的代理人，即化身！

我在《红楼梦漫谈十七：有言必应数贾政》一文中指出 元春如不当中华皇后，其地位将压不住当海外王妃的探春，"三春争及初春景"，势必会落空，成笑柄。其目的，是以此来反证元春将来必当中华皇后无疑。但此说一经发表，立即引来个别网友异议，认为中华皇后地位并不高于海外王妃。我想，持这一观点，大有人在，故不得不在此回应。

网友或许不知，乾隆年间大清人，普遍认为大清强于蛮夷，故中华皇后，地位高于海外王妃。我们看六十三回，宝玉怎么说？－－"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我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俯首届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这段话，清楚地表明宝玉是不把蛮夷放在眼里的，－－当然，这段话还预示着红楼梦八十回后，将爆发大规模的平息西戎叛乱的战争。我们再看十六回，王熙凤又是怎么说的："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语气里洋洋得意，处优养尊，一览无余。这不管是宝玉，还是王熙凤，都是把外国人看不起的，不比现在，一味崇洋媚外。

文章写到此，快要写完了，但我总得还有个别地方，不尽如意。故在此，还须啰嗦几句。

一、麝月花名签，与己关联处，当是指自己乃最后送春之人。（庚辰本二十一回脂批：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此时，宝湘已成婚，宝湘身边，唯有麝月。或许读者有疑问了，根据脂批，宝玉不是弃宝钗、麝月，出家为僧了么？即便宝玉后来还俗，与湘云成婚，怎么麝月还会在宝湘身边呢？这是因为麝月被弃后不久，重又回到了宝玉身边！详细论证，此处不便多叙，我们只说一点：第一回，甄士隐落难后、出家前，夫妻身边，正有一丫环服侍。根据红楼梦特有的对称法则，加上其它线索，还有星星点点的蛛丝马迹，我们可断定，麝月乃宝湘身边唯一丫环，并且是最后送春之人。－－详细论证容我们以后再说吧。

二、宋代王琪《春暮游小园》诗，依我解释，当是：妙玉凋谢，宝湘花开，春末夏初，"众花皆卸"。莓苔墙上，宝玉"登仙"（"天棘"出自佛典，正寓宝玉第二次出家，重回太虚幻境。"情榜"评定宝玉是"情不情"的情僧，此与空空道人最终变为情僧前后呼应。

三、红楼梦里，妙玉是梅花，取其高雅脱俗、玉洁冰清之义，（妙玉同时也是嫦娥）；李纨是老梅，取其北宋诗人林和靖"梅妻鹤子"之义，以此切合"霜晓寒姿"之老梅形象，又象征李纨青春丧偶、为夫守节一生之操守；而薛宝琴，则是见证贾府由盛至衰、最终覆灭的梅花女神，取义于隋代赵师雄"梦断罗浮"之典。（此见拙文《红楼梦漫谈之八：白雪红梅薛宝琴》）。妙玉、李纨、宝琴，她们三人虽都与梅花有缘，但取义不同，意义也就各有不同。此正如曹雪芹将秦可卿、贾元春、薛宝钗，分别以杨贵妃作比喻一样。对此，我想网友们不致会发生误解。又：薛宝琴嫁给梅翰林之子，但此与"梅花"两字无涉，只不过是作者信笔所至，顺笔牵连。它仅寓薛宝琴命运独好。七十回，薛宝琴所放之风筝，正是"大红蝙蝠"，乃吉祥的象征，实寓偏福之意。（十八回，"雕空玲珑木板"有各种图案，其中就有"流云百蝠"，"蝠"与"福"谐音，取吉祥多福之意。）

四、二十九回，贾府代元春打醮。元春要求打平安醮，可我们看到的，却是极不平安。一到清虚观，王熙凤带头作恶，领着贾府众婆子媳妇，将一个小道士围得个风雨不透，都喝声叫拿拿拿！打打打！随后，小说写贾珍命人啐贾荣。最后是看戏，贾珍一时来回贾母，"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传》"；"第二本是《满床笏》"；及至第三本，竟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从这里面，我们可清楚地看出，贾府由盛至衰、最终灭亡，将是必然的。同时，我们也可以清楚地看出，元春之死，实是被贾府作恶所牵连的。道理很简单，元春打平安醮，目的当然是为行善积德，然贾府却打着元春行好事的旗号，在贾珍、王熙凤引领下，到处欺压良善，－－贾珍飞扬跋扈，王熙凤手毒心狠。如此，元春的平安醮，转瞬间变得极不平安，它实暗示元春将来必被贾府牵连而灭亡。元春五月初一升皇后，可谓"韶华胜极"矣！然这同时也意味着春光已尽，元春紧接着，将如爆竹一般，"一响而散"。依据小说描写，爆竹谜，元春作于正月十五，换言之，元春于三年后的正月十五，如杨贵妃一般，身死野外。（贾政"悲谶语"，对此有暗示，当然，我们还可以参照一下五十四回元宵节王熙凤说的"正月十五放炮仗"之笑话，总之，综合各方面线索，元春正月十五死亡是毫无疑问的）。

关于《再探贾元春之死》，本是我旧作《浅探贾元春之死》的一个补充，补充既然已大都到位，则文章理当结束。故在此，我给文章画上一个不算完美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