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澜涛

“我不能爱你，不是我不爱你，而是因为，我是真的爱你。”

因为一篇长篇的写作，我住进了扎龙自然保护区附近的一个小村。小村只有20几户人家，因为偏僻，宁静的很，微风拂过树叶都似一曲圣歌由天际而来。每天傍晚时分，我都会离开租住的小屋，到村外走走。

8月的扎龙是美丽的，水草氤氲、落霞弥漫。

这天，我象以往一样踱步走出小村，来到无边无际的碧连水草前，水草的馨香扑鼻而来，就沁到心腑，草丛里夏虫的鸣叫宛如水草的歌声……不知道走了多远，突然，一声低低的，略略凄楚的哀鸣从附近的芦苇丛中传来，我寻声音找过去，看到是一只丹顶鹤卧伏在芦苇丛中，丹顶鹤注意到他在靠近，惊慌的扑扇着翅膀，却没能飞起来。这是一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丹顶鹤，一只翅膀不知道怎么受伤了，羽毛已经被血染红了。我把丹顶鹤抱回住处。为丹顶鹤洗完伤口包扎好，我到村外的一块水塘打捞了一些小鱼。当小鱼放到丹顶鹤面前时，丹顶鹤稍做紧张后，就迫不及待的吃起来。

这只丹顶鹤头顶上裸露无羽，呈朱红色，嘴很长，呈淡绿灰色，看上去非常美丽。很快，丹顶鹤就和我熟稔起来，有时候我写作忘记喂食给它，它就到我身边，用嘴巴啄我的衣服。接下来的日子，我去村外散步，丹顶鹤总是乖顺的跟在他身后，总会引来村民好奇的目光。

这天傍晚，我象以往一样带着丹顶鹤去村外回来，一个扎着两个马尾辫的20几岁的女孩热情的和他打过招呼，就和丹顶鹤招呼去了。这个一身白衣的女孩，在未暮将暮的霞光里宛若仙子般，我不禁看得出神了……后来，这女孩几乎每天都会送小鱼给丹顶鹤，再后来，我知道这女孩叫梅子，是这个小村有史以来惟一考取大学的人，再后来，梅子时常会到我的住处和我聊天。随着和梅子的熟悉，我知道了她越来越多的故事。

梅子是一个失去了父母的女孩子，由伯父伯母养大，伯父伯母家另有一个男孩，但为了供她读书，早早就辍学去大城市打工了。可以说，她的学业是她这个家族的期望。梅子从小就很懂事，不仅学习刻苦，还非常勤快，善解人意，加上她的美貌和学识，她被小村的人们称为小村的凤凰。小村的人们都以她为骄傲。

9月到了，梅子没有去上学，我问梅子原因。梅子解释因为身体不好，休学一年。我莫名的有些兴奋，因为可以更久一些的和梅子在一起了。

11月的雪纷扬着落满小村的时候，我的长篇终于写完了，要返回省城了，可我发现，我已经对小村有了不舍，我已经爱上了梅子。和梅子道别的时候，我顾做平静，叮嘱着：“这只丹顶鹤要养到明年春天了，就把它交给你了，我还会来看它的……”梅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我凝视着梅子，良久，捧起她的脸，亲吻了她的额头一下，梅子的泪水就掉落下来。我笑着说道：“我在省城等你。”

有时候，爱情的表白并不需要太多语言。

没多久，都市的喧嚣和繁华就覆盖了小村给我的温馨，但对梅子的想念却没有因灯红酒绿而浅淡丝毫。梅子经常写信来，“汇报”着丹顶鹤的成长：丹顶鹤又长高了一头，丹顶鹤会飞了，丹顶鹤掉了一根羽毛……梅子的信除了对丹顶鹤生长情况的“汇报”，以及对我的一些关问外，再无其他内容。我常常因梅子的信中没有关于对我的想念字眼而略感失落。但我清楚，梅子如此频繁的信件已经透露着她对我的爱意。

春天来了，我赶回小村，和梅子一起放飞丹顶鹤。

梅子瘦削了很多，脸色更加苍白。见到我，梅子的脸上掠过一丝红晕，微笑着。我的心却一疼。我感觉到梅子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我没有问梅子，我怕自己的莽撞触动梅子的伤郁，我知道，梅子如果想告诉我，她自己会说的。

放飞丹顶鹤的时候，梅子望着在天空中越飞越远的丹顶鹤，幽幽地说道：“真想变成一只丹顶鹤，飞到想去的地方……”

再回到都市，我常常失眠，常常站在窗前遥望着小村的方向，遥望到天边泛起曙色。我小心翼翼地等待梅子对我说出“答案”。但梅子一直没有说出“答案”，对我在信件中关于爱的表白也总是“视而不见”。

渐渐地，我不仅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怀疑梅子并没有爱上我。情感的混沌让我变得烦躁和忧郁。一次，我在信中追问梅子，如果爱我，就明朗的告诉我，如果不爱我，就判我“死刑”，我说，这样的折磨和煎熬太痛苦。但梅子的回信仍然只字未提爱情。我劝慰着自己，把一切的混沌都当做对爱情真挚的验证，我继续小心呵护着自己心中的玫瑰。

又是8月，我却发现，梅子的信件越来越少了，后来，有整整半个月都没有梅子的信来。就在我犹豫是否去小村看望梅子时，梅子的信终于再一次寄来——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一定已经死亡……见到你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自己爱上了你，我也知道，你对我的爱和在意的真挚。我多么想轰轰烈烈的爱一次啊，可是，我不能，我是一个生命被判了死刑的人，我是一只失群的‘丹顶鹤’，而且永远无法飞回鹤群。这就是命运，或许，我是你前生遗失的一滴泪水，在今生再次和你相遇，却只能游离在你的身外，我只能选择藏起，我不能让将来的你在断折的爱情中痛苦，但请你记得，我不能爱你，不是我不爱你，而是因为，我是真的爱你。”

原来，梅子得了血友病。

血友病是一组先天性凝血因子缺乏，以致凝血活酶生成障碍的出血性疾病，以出血倾向为其主要表现，其特点是延迟、持久的、缓慢的渗血，偶尔有患者会发生急性大出血。出血诱因常为轻度外伤、小手术及注射等。手术后延迟性出血甚至可危及生命，其中关节及深部肌肉出血反复发生后可致肢体活动障碍甚至致残。

一直以为梅子的心思有着和她年龄不相符的缜密和冷静，看感情也看得比常人透脱，视人生死无异于如蝉如蜕。但我总是感觉到，她平静的面容下藏着一条丰沛的感情的河流，从岁月深处流来，载着飞花落叶，时而咆哮，时而低吟……我终于知道梅子为什么一直深藏着这一切，却已经和她阴阳相隔。

梅子因突发颅内出血没能救治过来死亡。梅子早就预料到自己生命处于死亡悬崖边，她早早写下了这封信，她死后，她的伯父伯母按照她的遗嘱，将信寄给了我。

我再次回到小村，梅子的葬礼已经结束。我沿着曾经和梅子走过的路，一遍遍走着。有丹顶鹤的鸣叫从远处传来，仿佛是梅子的声音从天涯传来。

鹤鸣九泉，声闻于天。我的泪劈啪滚落，脑海里反复着杨绛的那句断肠的话：“我抚摸着一步步走过的驿道，一路上都是离情。”

因为是真的爱着，所以连一点点关于爱的伤痛回忆都不肯留下给爱着的对方，而自己却忍受着思念的苦痛。梅子是一个真正懂爱的人，是一个有着宽广爱的胸襟的女子。

有什么样的感情可以一世相守？有什么样的人可以离别后越发让人怀恋？有什么样的心可以容许静静品尝爱的芬芳和静看时光流转？有什么样的付出可以说得上永远？

和梅子从此天涯，一路离情一路伤泪。似乎，从此也和爱情天涯。

10年后，当我和现在的妻子相遇，向其表达爱慕时，妻子问我为什么会爱上她，我将梅子的故事讲给了她，告诉她：“冥冥中有天命，见到你的第一眼，我曾以为是梅子转世。接触下来，我发现你有着和梅子一样的美丽……”